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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自我测试

形司门口,碰见个面生的太监,五十多岁,胖胖的,正跟吴良说话。

    看见张砚,那太监停了话,上下打量他。

    “这位是?”太监问。

    “张砚,司里的老记录员。”吴良介绍。

    太监点点头,又看了张砚几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张砚觉得那笑容有点怪,但说不清怪在哪里。

    送走太监,吴良对张砚说:“刚才那位是内务府管档案的李公公。来问些旧事。”

    “什么旧事?”张砚随口问。

    “康熙十八年,司里扩建时的一些账目。”吴良说,“对了,李公公提到你,说你这些年在司里,一直勤恳,不容易。”

    张砚心里一紧。李公公怎么会知道他?还特意提到?

    “李公公……认识我?”他问。

    “内务府管着所有人的档案,当然知道。”吴良说,“他还问,你母亲姓陈,对不对?”

    张砚点头。他母亲确实姓陈。

    “他说,看到你母亲娘家的旧档,好像是浙江金华府的?”吴良说,“我记得你说过,是绍兴本地人?”

    张砚脑子嗡的一声。他母亲姓陈,但娘家是哪里的,他从来没提过。父亲只说过是本地人,具体哪县哪村,没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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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内务府有他母亲娘家的档案,那说明对他的调查,深得可怕。

    或者……那档案是伪造的?为了完善他的背景?

    “可能是我记错了。”张砚含糊道,“时间久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吴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问。

    但张砚觉得,吴良那一眼,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张砚做了个决定。

    他要找一个绝对私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忆,来测试。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一个人在家后院玩,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喜欢的一方砚台。他吓坏了,把碎片埋在后院墙角,没告诉任何人。直到现在,父亲都不知道砚台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如果摹形司连这个都知道,那他就彻底没救了。

    第二天,张砚找了个理由,说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回住处休息。

    关上门,他坐在桌前,摊开纸,提笔写下那件事:

    “康熙六年,余七岁。父有端砚一方,甚爱之。一日,父外出,余独在后院玩耍,不慎碰落砚台,碎为三块。余惧,拾碎片埋于后院墙角槐树下,覆土,踩实。终未告父。父问砚台,余佯作不知。”

    写完后,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这段记忆,很清晰。他记得砚台掉落时的声音,记得碎片扎手的感觉,记得埋土时的心跳,记得父亲回来后的询问。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

    张砚不敢想下去。

    他把纸折好,藏在床板下。

    那天下午,他回到记录室,继续工作。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抄错了好几处。

    吴良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不舒服就再歇歇。”

    那语气,很温和。

    但张砚听出了别的意思。

    六月三十,摹形司来了个新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孙文举,直隶人,原来在翰林院做誊录生。吴良让张砚带他。

    孙文举很勤快,学得快,人也机灵。张砚教他如何比对口供,如何标注差异,他很快就掌握了。

    有天中午,两人一起吃饭。孙文举问:“张先生,您在司里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最离奇的是哪个?”

    张砚想了想,说:“都差不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那您说,这世上,有没有完全‘真’的人?”孙文举又问,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的好奇。

    张砚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怎么问这个?”他问。

    “就是好奇。”孙文举说,“咱们每天记录这些口供,改来改去,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那咱们自己呢?咱们的记忆,咱们的经历,会不会也是……被改过的?”

    张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孙文举的眼神很干净,不像试探。

    “别乱想。”张砚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孙文举点点头,但显然没被说服。

    那天下午,张砚观察孙文举。这个年轻人,写字时喜欢咬笔杆,思考时皱眉头,紧张时摸鼻子。这些小动作,很自然,不像装的。

    但如果是摹形司新造的副本,会不会也设计得这么自然?

    张砚觉得自己快疯了。看谁都像假的,看自己都像假的。

    七月初三,吴良让张砚去怀旧轩,再问朱慈焕几个问题。

    还是那些琐碎的细节:宫里某处宫殿的台阶数,某位妃子的穿戴习惯,某个节日的具体流程。

    张砚机械地记录,机械地回来汇报。

    走出怀旧轩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门紧闭,院子里死寂。

    他想,朱慈焕在里面,测试了十七年,被测试了十七年。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测试自己?

    测试自己到底是谁,测试记忆是真是假,测试这十七年的囚禁,到底有没有意义。

    也许,每个人都在测试。

    吴良在测试他,他在测试自己,朱慈焕在测试记忆,那些副本在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测试场。

    而考官,是时间,是权力,是那些看不见的上面。

    七月初七,七夕。

    晚上,两个年轻记录员说要去街上看看灯,早早下值了。吴良也走了,说内务府有宴。

    摹形司里,只剩张砚和几个杂役。

    他独自在记录室,点着灯,整理这些天的记录。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床板下那张纸——关于打碎砚台的秘密。

    他起身回住处,取出那张纸,展开。

    字迹是他的,内容也没错。

    但他盯着看久了,忽然觉得,那段记忆……好像也没那么真实了。

    他记得砚台碎了,记得埋了碎片,记得父亲问过。但这些,会不会是他自己编的?为了让自己有个“秘密”,有个“真实的过去”?

    就像那些副本,被灌输了妻儿的记忆,以为自己有家庭,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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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砚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窗外传来街上隐约的喧闹声,是七夕的灯火,是情人的私语,是平凡人间的烟火气。

    那些声音,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最后,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灯焰上。

    纸角点燃,火苗蔓延,很快吞没了那些字。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张砚看着灰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测试结束了。

    没有结果。

    或者,结果就是:测试本身,就是答案。

    在这个地方,真与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相信自己是“真”的,你就是“真”的。

    相信自己是“假”的,你就是“假”的。

    就像朱慈焕说的:“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也许,那些“更像”的,才是“真”的。

    而他,张砚,摹形司二十年的老记录员,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要继续记录,继续比对,继续整理。

    直到某一天,被记录,被比对,被整理。

    像那些副本一样。

    像朱慈焕一样。

    像所有在这座牢笼里,游荡的影子一样。

    火苗灭了,最后一点灰烬,落在桌上。

    张砚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七夕的喧闹渐渐平息。

    夜,深了。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