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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终极指令

色。

    “您恨那些冒充您的人吗?”张砚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朱慈焕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不动了。有时候我倒觉得,他们挺可怜。背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活一辈子,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您……知道自己是谁吗?”张砚问,声音很轻。

    朱慈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里有泪:“张先生,你问倒我了。我是谁?我是朱慈焕?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是前明皇子?还是……还是你们摹形司养了十七年的‘标准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早就死了,死在甲申年出宫那天。活到现在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个……工具。”

    工具。张砚心里一痛。

    “那您后悔吗?”他问,“后悔……活下来?”

    朱慈焕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一片空茫。

    “后悔有用吗?”他说,“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老天给的。活也好,死也好,都是债,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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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债?什么债?”

    “皇子的债,朱家的债,亡国的债。”朱慈焕说,“我活着,就是在还债。还完了,就解脱了。”

    张砚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看透了生死,看透了真假,看透了这荒谬的一生。

    “张先生,”朱慈焕忽然叫他,“我求你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要是……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最后是笑着走的。”朱慈焕说,“别说我哭,别说我怨,就说我……解脱了。”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朱慈焕看着他,“你也早点解脱吧。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张砚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慈焕会这么说。

    “我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太多人了。”朱慈焕继续说,“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你……你不坏,也不蠢。但你陷在这里太久了,久得自己都忘了怎么出去。”

    “我……我还能出去吗?”张砚喃喃。

    “心出去了,人就能出去。”朱慈焕说,“心出不去,人在哪儿都是牢。”

    这话说得像偈语。张砚咀嚼着,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在怀旧轩待了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些零碎的感慨。但张砚觉得,那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听过的最真的话。

    临走时,朱慈焕叫住他:“张先生,那个‘玄黄计划’,我知道。”

    张砚浑身一僵。

    “吴先生前几天来过,跟我说了。”朱慈焕平静地说,“要造一个‘终极的我’,然后杀了。挺好,是该了结了。”

    “您……您不怨?”

    “怨什么?”朱慈焕笑了,“我这一生,本来就是出戏。现在戏要落幕了,换个角儿来演最后一幕,挺好。至少……至少死的时候,能像个‘朱三太子’的样子。”

    张砚听出了话里的悲哀。真正的朱慈焕,死的时候可能悄无声息,像个无名囚犯。而那个副本,死的时候万众瞩目,像个悲情英雄。

    哪个更“真”?

    也许副本更“真”。

    因为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故事。

    走出怀旧轩,张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那扇黑漆门,忽然觉得,那不像门,像棺材盖。

    盖着一个活死人,盖着一段死历史。

    回到记录室,吴良在等他。

    “聊得怎么样?”

    “还行。”张砚说,“他说了些……感慨的话。”

    “记下来了吗?”

    “记了。”

    吴良接过张砚递过的纸,快速浏览。看到某些句子时,他眼睛亮了亮。

    “嗯,这些可以用。”他用朱笔画出来,“这种矛盾、这种悲哀、这种认命又不甘的心态,要让终极副本也有。这样才真实。”

    真实。张砚听着这个词,觉得刺耳。

    “对了,”吴良收起纸,“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匠作间。终极副本的制造,你要全程参与,记录。”

    “我?可我对技术……”

    “不需要你懂技术,需要你懂‘人’。”吴良说,“你要观察,要记录,要确保这个副本从里到外,都‘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细微的情感反应,那些下意识的动作,那些……人性的弱点。”

    张砚明白了。他是“人性顾问”。负责把一个冰冷的复制品,打磨得有血有肉,有泪有笑。

    然后送去死。

    “好。”他说。

    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惊讶。

    也许,他的心,已经开始死了。

    第二天,张砚跟着吴良去了匠作间。

    那是摹形司最核心、最隐秘的地方,在后院地下,要穿过三道铁门才能进去。张砚以前从没进来过,只听说是“造人”的地方。

    进去后,他愣住了。

    比他想象的大,像个小型作坊。分几个区域:药材处理区,摆满了药碾、药炉、药罐;躯体塑造区,有几个石膏模型,人形,但细节模糊;记忆灌输区,有几张特制的椅子,连着复杂的铜管和玻璃器皿;最后是“校准区”,有一面大镜子,镜子前摆着两把椅子——和怀旧轩里的一模一样。

    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在里面忙碌,看见吴良,点头致意,没说话。

    “终极副本的躯体,已经开始制作了。”吴良带张砚走到躯体塑造区,指着一个半成品的石膏模型,“用的是最新的配方,骨骼更轻,皮肤更真,衰老速度也控制得更好。预计能‘活’五年,但咱们只需要他活半年。”

    半年。从制造到处决,只有半年寿命。

    张砚看着那个石膏模型。它还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像个未完成的雕塑。

    “脸呢?”他问。

    “等朱慈焕的最新画像。”吴良说,“画师这几天在怀旧轩,要画出他最‘标准’的相貌——不是现在的老态,是四十岁左右,流亡时的样子。要清癯,要有书卷气,但也要有风霜感。”

    张砚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画师对着垂死的老人,画出他年轻时的样子。然后按这张画,造一张脸,安在这个石膏模型上。

    像在拼图。拼一个完美的人偶。

    “记忆灌输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个月。”吴良说,“等张先生你把生平档案整理完,我们就开始。分三个阶段:先灌基础记忆——童年、宫廷、出逃;再灌流亡记忆——各地见闻、人情冷暖;最后灌情感记忆——对故国的怀念,对命运的无奈,对死亡的预感。”

    死亡的预感。张砚心里一紧。连这个也要灌?

    “对。”吴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要让他有‘赴死’的觉悟。这样在刑场上,他才能表现得悲壮,而不是恐惧。”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要死……”

    “他不知道。”吴良打断他,“我们只是灌输一种‘命运感’,一种‘生不逢时’的悲哀。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注定是悲剧,死亡是解脱。但具体的‘处决’,他不会知道。”

    张砚明白了。这是最高明的操纵:不告诉对方结局,但让他接受结局。

    就像对朱慈焕那样。不告诉他什么时候死,但让他觉得,死是解脱。

    技术可以进步,手段可以更新,但本质没变。

    都是把人变成工具,把生死变成戏码。

    那天在匠作间待了一整天。张砚看着那些人忙碌,看着石膏模型一点点成型,看着药炉里熬煮着琥珀色的药液——和当年洪洞县胡半仙用的,有几分相似,但更精纯。

    他想,摹形司的技术,就是从这些粗糙的民间方术发展起来的。一点一点,改进,完善,变成现在这样,可以系统化地“造人”。

    而技术的源头,也许早就消失在历史里,没人记得。

    就像“终极副本”一样,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然后被遗忘。

    只有他们这些参与者,还记得。

    但参与者,也会被遗忘。

    晚上回到记录室,张砚继续整理档案。但手在抖,字写歪了好几次。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五年来,写了多少字?改了多少记录?参与了多少“造人”和“毁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双手,快握不住笔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恶心。

    对这一切的恶心。

    但他还得继续。

    因为他是摹形司的记录员。因为他的线,还在别人手里。

    窗外,秋风萧瑟。

    冬天快来了。

    “玄黄计划”的冬天。

    也是朱慈焕的冬天。

    也许,也是他自己的冬天。

    张砚重新提起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下:

    “康熙四十四年十月初三,玄黄计划启动。终极副本制造中,预计明年三月完成。处决事宜,待定。”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像他二十五年来写的每一个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