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禄寺,一个听起来庄重典雅,实际上却清闲到能长草的衙门。
当许青穿着那刺眼的绯红色从四品官服,浑身难受的第一次踏入这里时,许青觉得人生失去了色彩。
衙门里的空气,弥漫着陈腐和慵懒的气息。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吏,正凑在一起,就著一碟茴香豆,小口的酌著早酒,看到许青进来,也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连行礼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就是我未来要奋斗终身的地方?
许青心里拔凉的。
许青按照流程,去拜见了光禄寺的一把手,寺卿王大人。
王寺卿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官僚,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挂著和蔼笑容。王寺卿亲切的拉着许青的手,嘘寒问暖,从才学聊到婚事,态度热情得让许青以为自己是来认亲的。
“许少卿啊,年轻有为,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啊!”王寺卿拍着他的手背,笑眯眯的说道,“本官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光禄寺的未来,可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许青刚想谦虚两句,表示自己只想混吃等死,绝无抢班夺权之心。
王寺卿话锋一转,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塞到了许青手里。
“这不,说来就来。眼看就到年末了,一年一度的冬至祭天大典,是光禄寺的头等大事。陛下对今年的大典,可是寄予厚望啊。”
老狐狸的笑容,显得愈发真诚。
“往年都是老夫我亲力亲为,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今年,既然许少卿你来了,这副担子,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以你的才干,能办得比往年更加出彩,让陛下高兴!”
说完,不等许青拒绝,王寺卿就以要去太医院取安神汤药为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许青捧著那份公文,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家伙!
上任第一天,班都没上热乎,一口热茶没喝,一个巨大的黑锅,从天而降,扣在了许青头上。
祭天大典?听着就麻烦!
他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整个光禄寺的官吏,都在用看好戏的眼神,偷偷打量著这位新来的许少卿。
主簿刘庸倒是好心,凑过来小声提醒道:“大人,这祭天大典,可不是小事。典礼的规制、祭坛的修缮、仪仗、祭品的采买,哪一样都错不得。一旦出了纰漏,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多谢刘主簿提醒。”许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许青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
然而,许青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不是熊熊烈火,而是一盆又一盆的冰冷冷水。
第一步,许青带着人,去了礼部。
按照规矩,祭天大典的所有流程和规制,由礼部存档。许青需要调取去年的文书作为参考。
礼部的一位侍郎,客客气气的将许青请进正堂,奉上了上好的香茗。
但在听完许青的来意后,却一脸惋惜的摇了摇头。
“哎呀,许少卿,您来得真不凑巧。前阵子雨水多,库房有些受潮,不少旧档都都损毁了。这祭天大典的文书,恰好就在其中啊。”
“不过,”那侍郎话锋一转,笑道,“我听闻许少卿文采盖世,这点小事,想必难不倒您。您大可以自行拟定一份全新的规制嘛,说不定比旧的更好,更能彰显我大干的威仪呢!”
许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许青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故意刁难的笑脸,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
许青强忍着把茶杯扣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告辞离去。
好,第一盆冷水,他接着了。
不就是写个策划案吗?他一个现代人,还怕这个?
花了一个通宵,许青凭借著自己的想象力和集成能力,搞出了一份完美的祭典规制方案。
第二天,许青拿着这份新鲜出炉的方案,信心满满的去了工部。
这次,许青要修缮祭坛,准备仪仗。
工部的一位员外郎,热情的接待了许青,对他的方案大加赞赏,称其巧夺天工,思虑周全。
然后,话锋再次一转。
“许少卿啊,您的这份方案,我们工部,一定全力支持!只是您也知道,临近年关,各项工程都多。东宫要修一座观星台,二皇子府上的花园也要翻新,还有”
员外郎掰着手指头,数了十几个更重要的工程,最后无奈的摊手。
“人手实在是倒不开啊!这样吧,您先在我们这儿备个案,排个号。等前面这些工程都完工了,我们立刻,马上,就给您办!您看如何?”
许青看着员外郎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又看了看那排到了明年开春的工程单,笑了。
笑得比刚才在礼部还要开心。
“好,那就按大人的规矩办。”
第二盆冷水,透心凉。
许青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
但,还没完。
最大的一盆冷水,还在等著许青。
许青拿着最后的希望——预算清单,来到了主管钱袋子的户部。
户部尚书张敬,就是上次被许青用香皂和雪盐,搞得灰头土脸的老油条。
一见到许青,张敬立刻露出了虚伪的笑容,拉着许青寒暄了半天。
当许青终于把预算清单递过去时,张敬只是扫了一眼,便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愁苦。
“许少卿啊,不是老夫我不帮你。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
张敬声泪俱下的哭起了穷,从南方的水灾,说到北方的旱灾,从军饷的开支,说到官员的俸禄,仿佛大干王朝下一秒就要破产倒闭了。
最后,张敬从算盘底下,颤颤巍巍的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塞到许青手里。
“老夫我,想尽了办法,才从牙缝里,给您挤出这么一点来。只有往年预算的三成,您您先将就著用。等来年,等来年国库宽裕了,我一定给您补上!”
三成?
这点钱,别说办一场国之大典,就连给仪仗队的士兵换身新衣服都不够!
许青拿着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站在户部的大堂中央。
许青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了充满恶意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礼部不给章程,工部不给人工,户部不给钱。
三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许青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这是旧官僚集团为许青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他们就是要让许青寸步难行,当众出丑,最后以欺君之罪被皇帝砍了脑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许少卿,会暴跳如雷,或者失魂落魄时。
许青,却突然笑了。
许青非但不怒,反而将那几张银票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怀里,对着张敬拱了拱手。
“多谢张大人。有劳了。”
说完,许青转身,在一众错愕的目光中,昂首阔步的走出了户部的大门。
许青甚至都没回光禄寺,直接就提前下衙,回家了。
因为许青知道,这不是业务问题,也不是能力问题。
这是政治问题。
而对付政治问题,靠发火,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