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这座边境重镇,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在许青抵达之后的三天里,整个互市广场的焦点,全都集中在了那座被废弃的三层酒楼上。
王胖子带来的那十几个工匠,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第一天,他们拆除了酒楼原本油腻腐朽的门窗牌匾,换上了从京城运来的整块金丝楠木,厚重的质感和周围破败的店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天,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大量的碎石和垃圾被清理出来,工匠们开始铺设一种光滑的黑色地砖。有人认出,那是只有在京城王公贵族的府邸中,才舍得用的墨玉石。
第三天,酒楼内部的装修进入尾声。透过崭新的窗户,人们能隐约看到,里面没有悬挂任何字画,墙壁被刷成了纯白色,只在关键的位置,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山水云纹,看着十分雅致。
这三天,朔方城知府刘大人就没合过眼。他每天绕着酒楼转悠十几圈,每多看一眼,心就凉一分。
“败家!这简直是败家啊!”刘知府捶胸顿足,眼泪都快下来了,“都什么时候了!城里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他他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那些倾家荡产的大干商贾,更是从最初的一丝期待,变成了彻底的失望。他们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装修材料流水般送进去,感觉自己的棺材本正在被人挥霍掉。
而互市另一头的匈奴商人们,则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大干钦差,是个傻子!”
“可不是嘛!放著那么多破产的商人不管,不想着调拨粮食来换牛羊,竟然花大价钱,修了个空壳子酒楼!”
“我听说,他从京城带来了三车货,不会是三车石头吧?准备卖给我们盖房子吗?”
朔方城里,到处都是匈奴人的嘲笑声,和大干商人的哀嚎声。
而许青,却什么都没听见。
这三天,他一步都没有踏出过驿馆,城外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那块纯金镶边的紫金阁牌匾上时,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舞狮助兴。
甚至连一句“开业大吉”的吆喝都没有。
王胖子穿着一身特制的锦缎长袍,挺著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对着外面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做了个请的手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胆子大的几个商人,率先走了进去。
紧接着,是刘知府,是那些大干商贾,最后,连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匈奴商人,也按捺不住,跟着人群涌了进去。
当他们踏入紫金阁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一楼的大厅,空旷得有些过分。
正中央,只摆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展台。展台之上,一匹天青色的丝绸倾泻而下,在特制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展台旁,一个木牌上用汉文和匈奴文写着介绍:大干皇家贡品,流云锦。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匈奴部落的小头领,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匹丝绸,却被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卫,用眼神制止了。
众人走上二楼。
二楼的陈设同样简单。
靠墙的一排展柜里,摆放著一套套精美的瓷器。那些瓷器,胎很薄,釉色温润,上面绘著精美的山水花鸟。尤其是一种带着冰裂纹的青瓷茶具,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漂亮。
一个懂行的老掌柜,当场就惊呼出声:“这这是官窑里的冰裂纹青瓷!一套在京城,都值千两白银啊!”
三楼,则更加神秘。
这里没有摆放任何商品,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茶台。茶台之后,一个穿着青衣的侍女,正在专心致志的冲泡著什么。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三楼,只是闻上一口,就让人感觉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都消散了。
看完了。
所有人都被这些精美的东西给镇住了。
但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些东西,怎么卖?
或者说,谁,买得起?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王胖子走到了二楼的中央,清了清嗓子,整个紫金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胖子笑呵呵的环视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洪亮的声音,宣布了紫金阁的规矩。
“诸位,欢迎光临紫金阁。本店的商品,想必大家都看过了。现在,我来宣布一下本店的交易规则。”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本店所有商品,只换不卖。金银、银票,在这里,分文不值。”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议论起来。
只换不卖?
这是什么道理?做生意不要钱的吗?
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王胖子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本店只接受指定商品的交换。”
他指了指楼下的那匹流云锦。
“此锦,乃我大干皇帝陛下御赐。一匹,只换十匹顶级草原战马。记住了,是能上战场的战马,不是你们那些拉货的劣马。”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匹战马!换一匹布?这钦差大人是疯了吗!
王胖子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又指向那些精美的瓷器。
“官窑冰裂纹茶具,一套,换一百张无瑕疵的成年羊皮。或者,换你们部落里,任何一条我们不知道的,通往西域的商道线路图。”
“至于三楼的茶叶,”王胖子神秘一笑,“那是武夷山顶的母树大红袍,一年只产十斤。半两一罐,换你部落百人队长的职位,或者,换匈奴王庭一支千人队的布防图。”
王胖子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整个紫金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就是一片哄笑声!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他让我们用战马、用部落的机密,去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破烂玩意儿?”一个匈奴商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大干人,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他以为我们匈奴人都是傻子吗!”
“走走走!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匈奴商人们带着一脸的嘲讽和鄙夷,骂骂咧咧的走出了紫金阁。
而那些大干商贾,则一个个脸色苍白。他们看着王胖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们最后的希望,随着这些荒唐的规矩彻底破灭了。
刘知府更是两眼一黑,要不是旁边的师爷扶著,他险些当场晕过去。
开业第一天。
紫金阁,一件商品都没能换出去,反而成了整个朔方城最大的笑柄。
当所有人都散去,王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紧张的跑到三楼。
许青正坐在窗边,悠闲的品著茶,看着楼下那些渐渐远去的,充满嘲笑和不屑的人群。
“许许哥,”王胖子结结巴巴的问道,“咱们咱们是不是玩得太大了?这下,一个人都没上钩啊”
许青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下,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街角处。
那里,一个刚刚还在大声嘲笑的匈奴小头领,正在被他那满眼放光的妻子,死死的拽著胳膊,那妻子的一双眼睛,还恋恋不舍的望着紫金阁的方向。
“胖子,别急。”
许青转过头,声音平静而自信。
“欲望的种子,我已经种下去了。”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着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