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著雪沫,抽打在牛皮大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帐内,温暖如春。
三大部落首领拿着提货凭证,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风雪里,跑得飞快。
王胖子捧著三份画满了图腾、按著血红手印的羊皮契约,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看向许青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许哥玩的根本不是生意,而是人心,是国运!
这三份看似荒唐的契约,比十万大军的刀锋还要锐利,不动声色间,就给草原这头凶猛的野狼,套上了三道沉重无比的枷锁。
许青没有理会还在一旁激动不已的王胖子,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巴图。
这位曾经在朔方城很有权势的大东家,此刻正脸色煞白的站在那里,华丽的波斯锦缎长袍被冷汗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看着那三个平日里不听话、连单于都敢顶撞的部落之主,是如何一步步掉进那个年轻人用奢侈品和未来收益设下的圈套里,甚至为了能第一个跳进去而争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阳谋。
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手段。
许青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对王胖子和龙牙使了个眼色。
“胖子,你去紫金阁盯着,让工匠们把货备好。记住,包装一定要用最高规格的,务必让我们的合作伙伴,感受到我们大干商务司的诚意。
王胖子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许哥这是要单独审问巴图了,连忙一躬身,抱着账册和契约,像个球一样滚出了大帐。
龙牙则无声无息的退到帐篷门口,高大的身形如一尊门神,将内外彻底隔绝。
大帐内,只剩下了许青和巴图两人。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许青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将那三份羊皮契约展开,铺在自己面前的矮几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这个无声的动作,让巴图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透了。
终于,巴图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许青面前,额头重重的磕在地毯上。
“许大人小人小人罪该万死!小人愿意交出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只求大人能饶小人一条狗命!”
许青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吓得巴图浑身一哆嗦。
“你的命,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许青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巴图感觉很冷。
“不过,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天生的商人。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
他站起身,踱步到巴图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巴图,我问你,你替宁王做事,图的是什么?钱?权?还是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巴图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颤抖的回答:“小人小人只是想多挣点钱”
“钱?”许青笑了,摇了摇头,“你觉得宁王能给你多少钱?一百万两?还是五百万两?”
“他事成之后,登上大宝,你最多是个有功的奴才。他高兴了,赏你一个三等伯的爵位,几座宅子,然后就把你圈禁在京城,一辈子当个富家翁。他不高兴了,一道密旨,你和你全家,都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一个死掉的西域商人,才是最让他放心的。”
许青的每一句话,都让巴图心惊胆战,浑身发冷。
这些,都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场景。
“你”巴图抬起头,满眼惊恐的看着许青,“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许青俯下身,凑到巴图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因为,我就是专门来杀他的。”
巴图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许青直起身,重新坐回主位,语气变得无比诱惑。
“跟着宁王,你是在刀尖上舔血,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而且九死一生。”
“但跟着我,我可以给你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草原上紫金阁的总代理权。以后所有卖给匈奴的奢侈品,都由你来分销。我给你三成的利润。记住,是所有商品,三成的纯利。”
巴图的呼吸,猛的急促起来。
三成!那将是一笔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财富!
许青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天签订的这份羊毛合约,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盐、是铁、是战马是整个草原的贸易!我会让你成为这片草原上,唯一的,真正的商业之王!你的名字,将比单于的王帐,更有分量!”
巴图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呼吸也变得粗重。
“当然,”许青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他从袖中,慢悠悠的掏出了一份卷宗,随手扔在了巴图面前。
“这是你和宁王之间所有来往的信件副本,以及他那五十万两银子的票根。明天一早,它就会出现在陛下的龙案上。”
“到时候,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大干的龙卫和影三的听风阁,也会把你和你全家,挖出来,剁碎了喂狗。”
巴图没有丝毫犹豫,他捡起那份足以让他死一百次的卷宗,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火焰升腾,瞬间将纸张吞噬。
“小人巴图,拜见主人!”
巴图再次对着许青磕下头去,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坚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许青点了点头。
他需要一个在草原上的代理人,一个能替他处理这些交易,又能背负所有骂名的人选。
巴图,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很好。”许青站起身,扶起了巴图,“一个聪明人,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过,光有忠心还不够,你得拿出你的投名状。”
巴图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是他彻底融入这个新团体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迟疑,从自己靴筒最深处,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用刀尖,小心翼翼的挑开了自己波斯锦缎长袍的内层夹缝。
一张用特殊材质鞣制过的,薄如蝉翼的羊皮纸,被他取了出来。
“主人,宁王在北方的布置,远不止我一个。”巴图将羊皮纸恭敬的呈上,“这张名单上,是他在北方边军中,安插的所有暗桩。从百夫长,到守城的副将,一共三十七人。这是他们与宁王心腹之间来往的信件,以及他们收受贿赂的证据。”
许青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羊皮纸,神情严肃了起来。
他看着上面那一串串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宁王还在京城里做着掌控边市、削弱国力的美梦,却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干将,已经背叛了他。
“干得不错。”
许青将名单收入怀中,拍了拍巴图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还是那个大东家。回去之后,就对外宣称,你是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才被迫签订了那份羊毛合约。你要表现出你的不满,你的愤怒,你的不甘。”
“你的委屈,将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以后,宁王的任何指令,你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巴图重重的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