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敲击在朔方大营每一个人的心上。
宽阔的校场之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
数万名北境将士,按照建制,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般的茫然,以及对西门那场惨败的惊魂未定。
而在所有方阵的最前方,一座用滚木临时搭起的高台,显得格外刺眼。
高台之上,副将张虎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跪在那里。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鲜血,早已将麻布染成了黑红色。他低垂著头,不见了曾经的骄横与跋扈。
他就这样被绑着,展示在所有同僚的面前。
气氛十分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
许青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高台。
他依旧是那身玄黑色的龙鳞宝铠,外面摘掉了狐裘大氅,只留下一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猩红披风。
他的左手,按著腰间的尚方宝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
许青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定在张虎的身前,目光却越过了他,缓缓扫过台下那数万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校场之上,数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有惊恐,有不解,有愤怒,也有那么一丝隐秘的快意。
许青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的站着,任由那股无形的压力,在人群中不断蔓延。
他要让每一个人,都将这一刻的场景,深深的烙印在灵魂里。
直到台下的骚动彻底平息,直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青才缓缓的,抽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
“噌——”
清脆的剑鸣声在死寂的校场上响起。
他将剑锋,指向了跪在地上的张虎,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本帅执掌帅印,奉旨督军,身负皇恩,统领北境三军!然,昨日抵达大营,便有将领,无视国法,不遵帅令!”
“副将张虎!”
许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本帅问你!军议之上,本帅下令全军收缩防线,坚壁清野,你为何公然抗命?”
张虎的身体猛的一颤,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帅再问你!帅令既下,你为何阳奉阴违,暗中集结兵马,擅自出击?”
“本帅三问你!你为一己之功,置数千袍泽性命于不顾,一意孤行,致使我大干将士,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惨死于敌手,埋骨于荒原!你,可知罪?!”
最后一句“你可知罪”,许青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让台下所有将士都心头一颤,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张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的磕在高台的滚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末将知罪”
他的声音沙哑。
“末将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台下将领的队列中,突然冲出几名老将。
他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为首的一人,是与张虎同批入伍,有着几十年交情的老兄弟,李副将。
“大帅!请息雷霆之怒!”
李副将抬起头,老泪纵横的哀求道。
“张虎他他虽然犯下大错,但他镇守北境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只是一时被功名利禄蒙蔽了双眼,罪不至死啊!”
“是啊大帅!”另一名将领也跟着磕头,“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张将军勇冠三军,若能让他戴罪立功,他日必能为我大干,斩下更多的匈奴头颅!恳请大帅,饶他一命!”
“请大帅法外开恩!”
几名老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是张虎最后的希望,也是在挑战许青刚刚创建起来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台上的许青。
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元帅,在面对军中老将的集体求情时,是否会有一丝动摇。
然而,他们失望了。
许青看着台下跪倒的一片,脸上没有动容,反而冷笑一声。
“功劳?”
他反问道。
“就因为他有功劳,就可以无视军法?就因为他有苦劳,就可以拿三千一百二十七名弟兄的性命,去换他那点所谓的功名?”
许青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李副将等人的脸上。
“本帅再问你们!他张虎的命是命,那三千一百二十七名枉死将士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们之中,有人的父母尚在堂前,等著儿子归家!有人的妻子还在闺中,等著丈夫团圆!有人的孩儿,还在牙牙学语,等著爹爹教他识字!”
“就因为他张虎的一个错误决定!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你们现在,让本帅饶了他?你们让本帅,拿什么去面对那三千一百二十七个破碎的家庭?拿什么去告慰那三千一百二十七条,惨死在雪夜里的英魂?!”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李副将等人哑口无言,羞愧的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半个求情的字。
台下的士兵们,许多人都红了眼眶。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袍泽,想到了自己远方的家人。
对张虎的最后一丝同情,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许青缓缓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锋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整个校场。
“国法如炉,军法如山!”
“今日,本帅若因私情而饶他一命,便是对军法的亵渎,更是对那三千枉死将士的背叛!”
“本帅若不杀他,何以正军法?何以肃军纪?何以告慰英灵?何以统领三军?!”
他猛的一挥手,声嘶力竭的吼出了最后的两个字。
“行刑!”
高台之上,两名身强体壮的亲兵,立刻上前,一把按住瘫软如泥的张虎。
“大帅饶命!大帅饶”
张虎最后的求饶声,卡在了喉咙里。
“噗嗤!”
一道血光闪过。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的落在了高台之上,滚到了台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台下数万将士。
腔子里的热血喷涌而出,将脚下的滚木染得一片猩红。
整个校场一片寂静。
数万人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就那么呆呆的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看着那个持剑而立,身上溅了几滴温热鲜血的年轻元帅。
一股寒意,传遍了每一个人的四肢百骸。
他们终于深刻的意识到,站在台上的,是一尊说杀就杀,绝不留情的杀神。
许青缓缓收回尚方宝剑。他看也不看那具尸体,环视全场,声音冰冷刺骨。
“从今日起,本帅的命令,就是军法!”
“阳奉阴违者,杀!”
“临阵怯战者,杀!”
“动摇军心者,杀!”
每说一个“杀”字,他身上的杀气便浓重一分。
当三个“杀”字说完,整个校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有不服者”
许青的目光,落在了高台旁,那根用来悬挂帅旗的,碗口粗的旗杆上。
他猛的挥动手中的尚方宝剑。
“咔嚓!”
一声脆响。
在数万道骇然的目光注视下,那根坚实的木制旗杆,竟被他一剑斩断。
断裂的旗杆轰然倒塌。
“下场便如此木!”
许青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将剑锋上的血迹,在衣角轻轻擦拭干净,还剑入鞘。
“哗啦——”
台下,数万将士齐刷刷的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片金属的海洋。
“吾等,参见大元帅!”
“愿为大元帅,效死命!”
巨大的声音冲天而起,驱散了黎明的寒意。
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再也没有了任何杂音。
它的军魂,被重新锻造。
许青,成了这支军队唯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