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珀很喜欢浮空车。
因为他很喜欢这种俯瞰大地的感觉。
三百年前,人类才发明了热气球,初步离开了地面。
但那是危险而缓慢的。一阵风吹来都要提心吊胆,一个不小心就要从高空中坠落。
一百年前,人类发明了飞机,能从天空中自由翱翔。
可据说那种体验并不好,而且这项技术最后被用于战争,杀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而直到五年前,人类才发明了浮空车,真正意义上脱离了重力的束缚。
他上班后的第一笔收入,就用来买了浮空车。
当时艾世平劝他先还学贷,不过明珀倒是认为没什么必要。对他们这些公司狗来说,有些贷款未必是坏事。
要是省吃俭用把贷款还完,然后没过多久就死在了任务里,那不就成一辈子都在给公司打工了?不如先把钱用来娱乐自己,能活多久活多久。
为了不发生空难,公司联盟要求所有浮空车必须弧形飞行。就象是行星的卫星一样,环绕着扇区飞起,又再度降落。
明珀环绕着长生扇区飞行。
长生扇区一这片扇区在二十年前被称为亚洲。
在二十年前那场凡人意图对抗欺世者的公司战争中,所有国家、民族、种族的概念全部都被摧毁。失控的核武器毁灭了旧时代的一切,唯有拥有四位“神明”的“公司联盟”得以从废墟中存续。谁也没有想到,被毁灭的文明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在废土中重建。
如今人类与非人知性体共同生存在六片“扇区”之上。每个扇区都由“尖塔”、“中环”和“巢都”构成。越是远离那片充满了辐射的废土,空气和水就越发洁净。
明珀的浮空车从中环飞起,恰好能同时看到“尖塔”、“中环”和“巢都”。
他能看到中环那些整齐洁白的高楼逐渐后退、变小。象是售楼处的那种楼房模型,变得象是玩具一样不够真实。
而随着浮空车继续向外、向上,他就能看到那道肉眼不可分辨的分界线。
那是某种类似“玻璃鱼缸”的东西,形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尖塔。那些最为高贵的人,还有神明们,都在里面安稳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着。就象是传说中的天堂或是英灵殿一样。
明珀去过一次。
那里的一切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辐射,阳光、温度、湿度,一切都是最适宜的。空气太过干净,干净到他甚至觉得自己肺中呼出的废气都污染了这片空间。
明珀隐约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一部叫“西游记”的电视剧。那时候战争才刚开始,还没有波及到所有人。
孙猴子能一个跟头飞到天上,在满是云朵的天宫中行走。而对于“尖塔”的居民来说,他们就生活在这天宫之上。
他倒是没法一个跟头翻上去。
但他脖子上倒也挂了个环,就和孙猴子的金箍一样。
那是“项圈”。所有中环居民都必须佩戴的东西,为了防止他们有朝一日成为欺世者后,使用筹码篡改过去。
为了所有人的生活安定,这是必要的监控。
至于巢都巢都已经基本无法诞生欺世者了。
。而如果不到这个数,他们基本上早就已经死透了。万一要是有欺世者诞生,执行部也会收到天问的指令,第一时间前去消灭隐患。
浮空车升到了顶,它开始盘旋着飞向外围。和自己一同飞行的浮空车以同样的曲率,以弧形飞行在空中,就象是一道道颜色不同的流星。
中环由许许多多的高楼大厦组成。每一栋高楼拿出来都是那样的精致气派。若是巢都人能有机会俯瞰中环的城市,就会有一种名为“文明”的震撼气魄。
但明珀看了太多太多次,实在没什么美感。
而随着浮空车继续前行,底层的巢都也显露了出来。
那是核战后的废土。
中环那些大厦与大厦之间层层叠叠的桥梁与路面,就象是针织衫或是斗笠,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也正因如此,从高处也很难看清巢都的样子,只能看到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到废墟的影子。有些巢都人管这面满是漏洞和缝隙的天幕,叫做“黄昏”。
而如今,明珀就在侧面。
巢都乍一看,似乎与中环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那边的建筑物全都是被摧毁后的废墟。许多钢筋就直接裸露在外面,还有一些墙皮能有四种完全不同的颜色没有人尝试装修,因为没有意义。
巢都的人口比中环要多上许多,因为他们的生育没有节制。虽然明珀有些不懂为什么连养活自己都费劲,却还要生这么多的孩子。
要知道,在中环几乎没有人会生育。一千个人里面恐怕也没有一个。
大家一般会养宠物。
养那些非人知性体,这比孩子要省钱、省心的多。更不用说伴侣了。
在这个年代,如果还有人能相信世界上存在不会背叛自己的伴侣,想必也会相信公司不会窃取个人信息。
有些人喜欢猫猫狗狗,也有人喜欢和自己一样柔软温热的人类,还有人喜欢四四方方的塑料方块。这年头的科技,无论是温暖的肌肤还是冰冷的金属都能做得出来,无论是哪种都能买得到。灌注的人工智能则能赋予他们生命和意识。
明珀的那只猫就是这样。
它不需要吃饭,也不会拉屎,不会生病,不会死亡。它不会掉毛,也不会拆家。有着和猫一样的性格和行动模式,摸起来更柔软,更乖巧。它也可以陪明珀睡觉,而不用让明珀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翻身把它压死。
这比真猫好多了。
明珀不喜欢猫,但这种猫可以。
明珀也不知道,按照这个样子下去,中环的人口应该如何补充毕竞他们还是中环的第一代居民,小时候也曾经脚踏实地的生活在大地上。
不过公司看起来倒是不急,那也轮不到他们急。
而在巢都那些巢都人还保持着一些战前的文化。比如说婚姻,比如说道德,比如说帮派。他们会用几十年前淘汰的那种燃油车,会用几十年前的武器互相杀戮。
那些人还会愚蠢的使用一些早就被淘汰的,能被轻易仿制的纸币做交易。只是因为信用货币会被公司监控。
明珀要找的那个人,那个逃出矿场的矿机她就在那里。
她的义体被锁死了,岁月筹码无法使用,身上没有巢都人认可的那种“实体钱”。
明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巢都。那里并不是什么天堂。被污染的食物,被污染的水就算公司不去管她,在那里也只能生病然后痛苦的死去。
而且公司也不可能不管她。
她作为矿机,脑子里有这个时代的尖端技术。正因如此,她来到未来之后才可能拿到更先进的技术。这个时代的科研都是这样进行的,没有人会慢吞吞的自己构思那太慢了。
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创新点的时候,未来已经有了十个不同的发展线路了。筹码能买最关键的“灵感”和“时间”,而在科学研究中这两样正是最重要的东西。
明珀在执行部待了六年,见过太多逃入巢都的矿机。
很巧的是,他们最终都会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找到。
巢都人认为铅可以挡住信号或许确实如此。
但它挡不住天问。
浮空车微微倾斜,开始下降。
尖塔散发的光芒、中环冰冷的几何线条、巢都的暗影,在窗外连成一条完整的、如同彩虹一样的弧线。三个世界叠在同一片天空下,互不相触。
明珀收回目光,将香槟重新放回到冰箱里。他习惯性的把它取了出来,但又没喝。也或许取出香槟其实是一种“仪式”,他用这种仪式让自己认为自己此刻是放松的。
明珀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从这辆浮空车上掉下去,他会落在哪个世界?
他还没有想到答案,浮空车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明珀的身份识别通过,高天基建三楼的玻璃墙自动打开。他从浮空车里面走下来,而浮空车自己退出去停到窗外的架子上,和空调外机安静的待在一起。
一个笑容轻挑的年轻男人,正哼着曲鼓捣着自己的新咖啡机。
他脖子上也挂着和明珀一样的墨绿色项圈。
墨绿色那是“高天生命”的标志。
“这么快就来了?”
艾世平看到明珀也有些诧异。
他笑着,摇了摇手上的高档咖啡豆:“喝咖啡吗?”
明珀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