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世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座早已熄灭的东方明珠。
塔身上爬满了深褐色的锈迹与辐射痕,看上去就象是凝固的血。
写着“马义肉”、“长郎肉”、“真肉”霓虹招牌的紫红色灯光从他们附近侧面蒙蒙胧胧的打过来,让那高塔在视野内变得象是一个裹着彩釉的花瓶。
有那么一瞬间,艾世平看起来象是一个站在墓前举着黑伞悼念的客人。
当他开始不那么嬉皮笑脸的时候,明珀有些害怕了。
“你会为我哀悼吗?”
明珀又问了一遍:“为如今的我。为现在这个还不认识你的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象是巢都人那样,人人都象是摇滚歌手一样喊着说话。
中环人那种优雅从容的说话语气,在巢都那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白噪音中几乎要被吞没。
“我会。”
不等艾世平回话,明珀就自顾自地说着:“我为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傻乐的傻逼而伤心。
“你是更成熟的他。但这个时间点的他,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让他变得成熟起来的事件。我还没有见证他一点一点变成那个样子。
“我们或许会重新成为朋友。我或许也有一天会认为你就是艾世平比如说我觉醒记忆的时候,比如说我也被那个时代的我夺舍的时候,比如说我们融合成一体的时候。
“但至少现在你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没心没肺、善良又懦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
艾世平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明珀,眼里变得有些疲惫。
他没有因明珀的话而愤怒,那种复杂的情绪也称不上是悲伤。
只是一种“我累了”的疲惫。象是每一个中环的公司狗下班时的那种眼神。
“我或许一直在哀悼。我或许很久以前就哀悼过了。但我或许也不知道我哀悼的是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明珀吗?还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阿珀”
“一哈?我从十三岁就认识你了。”
明珀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象是有什么人在窃听一样:“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也差不多。”
艾世平微微笑着,偏过头来:“那时候,你一个人来到我的城市旅游。你知道旅游是什么意思吗?”“…你还不如问我,“你知不知道城市是什么意思’。”
明珀沉默了一会回答道。
艾世平点了点头,从容地说着:“你以前不喜欢喝咖啡,我也不喜欢。我们喜欢喝冰可乐,成为欺世者之后,我的冰柜里还有整整一柜子。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喝完过因为我知道你可能要喝。“后来搬到小帆家里去之后,他冰箱里的可乐我也一直没喝完过。哪怕是你不在了之后,我也至少留了一罐。他家可乐有瓶有罐的,但我觉得罐装的好喝一些。”
艾世平自顾自地说着。
明珀有一瞬间想说,我本来也不喜欢喝咖啡,是你带着我喝的。可他又说不出来。
“那你想让我怎样?”
明珀粗暴地打断了艾世平的话:“你想让我变回那个人吗?那个你记忆里的“阿珀’?那个没有义体、没有项圈、也没有杀过人的一”
他的右眼变得凶暴而充血,而左眼的义眼却依旧平静而冷淡。
“你杀过的。”
艾世平纠正道:“哪怕是以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
“只是他不象是你一样,能把杀人说的这么轻松。杀掉几个街区的巢都人,就象是晚餐吃了几片面包;你执行一个杀人的任务,就象是出门溜达了一圈一样。”
“我是执行部的,艾世平。”
明珀反问道:“我还能怎样?杀人就是我的工作。我的价值就是我能比别人杀的更快,更好,更安静。“没有这样的才能,我如何才能成为现在的我?”
听到这话,艾世平却是笑了出来。
就象是释然了一样。
“但如果是他的话。”
艾世平退了半步,轻声说道:“他不会在杀人前露出那样愉快的笑容。”
什么笑容?
明珀愣了一下。
他甚至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笑的了。
过了一阵子,他才回忆起那是自己从高处跳下去、说着“欢迎来到巢都”的时候。
闻言,甚至连明珀自己都沉默了。
他不免开始怀疑。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工作的时候笑起来的?
因为在明珀自己的记忆里,他也根本就不喜欢这工作。
只是作为公司狗他也实在没办法。
如果他是个高层的话,或许能有怜悯心;如果他是底层巢都人,或许能狂笑着对公司的尖塔竖起中指。可他是个上不去下不来的公司狗。他的命甚至都是公司给的。
有那么一瞬间,明珀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痛苦感。
他甚至有些嫉妒为什么艾世平能如此畅快、如此轻易地蔑视统治世界的公司。而他这条“执行部的饿狼”,却象是一条被驯服的狗。
他嫉妒艾世平能活得如此自由,哪怕只是思想。
“他妈的,你真是条傻狗,艾世平。”
没由来的,明珀突然开始咒骂自己的挚友:“你找了我十几年?然后来这里烂透了的世界找我?”“我也有责任。”
艾世平的目光深邃,双手抄在口袋里,平静地说着:“我有很多次机会,能干掉沉亦奇。但我错过了。我以为他不会是最需要解决的人。我以为,他是你没有杀的人所以,就是个能信得过的人。”“他是谁?”
明珀刚想要说“沉亦奇是谁”,却突然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却居然说不出来那个名字。
而艾世平望着明珀,目光甚至有些怜悯:“是一个你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人。是一个在一分钟后你就会永远忘掉的名字。
“他是你们这个时代的神,是不可视不可听的不可名状之物,是通过了最终考验的“主角’,是奈亚拉托提普的追随者也是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吗?”
明珀轻声念着。
却又觉得有些荒谬。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甚至感觉不到这个繁荣而先进的世界有什么问题。
或许是因为明珀的视角仅存于这个时代本身,又或许他已经被这个时代的昏黄色所浸染。
“那你又为什么能念出来那个名字?”明珀反问道。
“因为我认知中的他,还不是最终的那个“完全体’。而是最初那个如太阳般的少年。”
艾世平说着,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明珀跟着他走在后面。
“你知道吗?”
艾世平背对着明珀,开口说道:“公司战争其实有三次。但最终被铭刻在时间在线的只有最后一次。“第一次公司战争在2035年,第二次在2070年,第三次在2003年。
“我三次都参加过,但我却只活到了四十岁。
“我跨越时空不断前往过去未来与人厮杀,世界在我眼前被三次大规模的修正,我认识的凡人朋友们不断被绞死在悖论的时空中。他们不断忘记我,不断化为枉死者,被卷入,不断变成“从未出现过’的悖论。”
艾世平开口说着:“我是个参加过三次公司战争的老兵,而如今我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一次战争的伤痕。”
他说着,带着明珀走进了一栋陌生的建筑。
它看起来象是个居民楼。
这让明珀隐约有些眼熟。
这好象是
艾世平带着他,敲响了房门。
里面却没有人来开门。
“你问我,”艾世平突然开口,“我会不会为你哀悼。
“我告诉你我会。当我觉醒前世记忆的时候,我就哭了。
“我很久之前就没有哭过了。但我在“醒来’的时候,却是泪流不止。
“我是为你而哭,明珀。因为我知道,我们终将别离。”
并非“阿珀”,而是明珀。
明珀正要说些什么,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竞然就是之前监控里那个戴着兜帽的小孩!
明珀挑了挑眉头,正要说些什么。
艾世平却双手抄兜走进屋里,幽幽说道:“他姓高一一高天生命的高。
“他父亲,就是高天生命的董事长。”
明珀那一瞬间,就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声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立正了。
艾世平回过头来,顿了顿脚步。
他讥讽着开口道:“你看。如果是之前的你,你可不会惯着他,一脚就踹上去了。
“现在的你可算不上是【狼】。只是一条被养熟的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