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错”
断腿的明珀缓缓向后倒了下来,整个人砰的一声落在厚厚的雪地里。
他没有用手撑地,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积雪松软,他整个人陷进去半寸。甚至就连他那向前折断的小腿在摔倒时震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明珀并没有感觉到寒冷,只是感觉象是棉花簇拥着自己一样。
他低声呢喃着,痴迷的望着那片湛蓝色的天空,以及温暖明亮的太阳:“就是这里我所梦见的
我记忆中的雪山啊。
明珀的记忆中,昔日的一幕幕场景如幻梦般浮现。
他行走在丛林之中。
他在暴雪之中攀登雪山。
他在悬崖之上纵身跃下。
那是根本就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经历。
是“完全不存在的记忆”。
但它们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让明珀感到怀念与羡慕。
“雪山真好啊。”
明珀感叹着。
另一个站着看日出的明珀,也只是点了点头:“爬雪山的时候,人都是诚实的。比在城市里真诚得多。“嗬是啊。”
躺着的明珀笑出了声:“毕竟,在雪山上撒谎会死嘛。”
明明体力只够往前一百米,你偏嘴硬说自己还能走五百米,那等体力真的完全耗尽了,还没到下一个安全点,那可就要出事了。或者明明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却硬是强行带路,也是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骼膊或是腿上已经受了伤,却瞒报不说;声称自己已经报备了,却根本就没有做;明明不让卸安全绳,却偷偷卸了拍照
“在真正危险的地方,人就必须直面自己的内心。欺世者或许能偶尔演一把,但他们不可能演一辈子。在一场又一场的游戏里,他们终究要直面自己的心灵。所以”
站着的明珀轻声开口道:“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其实还挺喜欢的。”
…如果不会生成那操蛋的岁月筹码,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好游戏。”另一个明珀也接着说道。
明珀非常擅长撒谎,天生就擅长骗人。可双标的是他又很讨厌别人骗他。
但他们却不会骗彼此。
明珀从来都不会自己骗自己。
“所以我也知道”
躺着的明珀低声说着:“当你追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没有杀意。哪怕是艾世平那家伙都没注意到。”
“杀意嘛还是有的。”
“我知道,但那不是对我的。”
躺着的明珀把那只仅剩的右手从身下抽出来,伸向天空。
他张开五指,挡在眼前,低声说着:“那是对这个世界的。”
金色的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显现出如同斑马、又象是百叶窗一样的纹路。
只有他那昏黄色的眼睛,从指缝中漏出。就如同在黑暗的密林中睁开眼睛的猛兽一样。
“是啊
另一个明珀低声说:“这个该死的世界。”
“它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都是一群傻逼。”
“这世界就是这么个地方,遍地是人渣。”
“然后公司把我们打成人渣丸子,软糯q弹。”
“总比那些压成泥,做成砖,砌成墙的要好。”
“好吗?大概吧。”
明珀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来是谁说的。
“砸也砸不烂这面墙啊。”
明珀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们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要创造一个不再需要“理想主义者’的世界】
明珀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如今却只是感觉到如此的讽刺。
“理想主”
他笑了笑:“怎么说呢,这个世界确实不需要理想主义者了。”
“因为他们都死了。”
一时之间,雪山之上只馀沉默。
艾世平说悖论的本质,就是自己否定了自己。
但明珀从不内耗,他不会自我否定。
然而这是“力”的考验,也就意味着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决出一个更强的人、更有力的人。
他们也确实战斗过了。在现实世界中,在幻境世界里,他们拼尽全力的想要杀死对方,甚至就差最后一击,这个任务就能完成了。
可直到这时,明珀也才意识到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完不成这个“力”的考验。
无论如何,两个“自己”总会死去一个。不管是多强,或是多弱的玩家,在这里总会有一个自己能够获胜。
这大概就是力之领域的窘境。
不管多么的有力量,都永远会遇到更有力量的敌人;每当自己变强的时候,也会遇到更强的敌人。这个叫什么来着
明珀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概念。
哦,对,elo。这个好象是叫elo机制,艾世平以前跟他讲过不、不对,讲过吗?明珀感觉自己的记忆有些混肴了。
他已经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为欺世者了。只要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选择打出最后一击。也正因如此,那些来自过去的记忆,就如同开裂的房顶上漏下的水一样,滴滴哒哒的落在他家里。“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站着的明珀,对另一个自己问道。
他是来自十分钟之后的明珀。
原本混肴在一起的两个明珀,如今渐渐再度分开。
躺着的明珀想了想,答道:“有。”
“说。”
“别变成他们。”
明珀平静的说道:“我不知道那些公司最顶层的人当年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既然能从中摸爬滚打,活到那个位置我想,他们也一定有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执念。
“他们最开始大概率也不是这样。他们可能也恨,可能也会欢笑打闹,甚至可能是有理想的。“但【时间】杀死了一切。”
“或许有吧,”明珀叹了口气,“但他们现在,大概率已经忘了。”
“是啊。毕竟往上爬太累了,太累了累到脑子里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有“我要活下去’、“我要爬到最高’成为赵高?”
明珀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与那些溢出的记忆共存,与过去的自我共存。
如果连十分钟前的自己都不能容忍的话明珀要如何才能容忍那个快三十年前的自己呢?而反过来说,当明珀接纳这个过去的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来自前世的自己。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到最高的地方一看,底下全是自己以前的样子。但他们已经不认识了,只觉得恶心。或者也认识,但觉得过去的自己是那样的愚昧而丑陋憎恨过去的自己,连同这些相似的人也一并恨了。”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双闪耀着昏黄色光芒的眼睛里,映着雪山顶上的湛蓝色天空,映着那个模糊的人形。
“所以,”明珀轻声说道,“别变成他们,别变成新的公司。别变成高高在上的神明。“这就是我对你也是对我自己,所说的话。”
地上的明珀伸出手来,握住了站着的明珀的断臂。
站着的明珀用完整的双腿撑住地面,拉起了地上那个独腿独臂的明珀。
“来抽个奖吧,如何?”
两个明珀加起来,只有一条完整的手臂。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小镜子,给自己照了一下,又给另一个明珀照了一下。
其中一个明珀的脸上挂起了温和的微笑,而另一个眉眼中浮现出了淡淡的忧伤。
毕竟,他们要确认一下死掉的会是谁。
虽然这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人会在乎,不过…
他将小镜子揣回到兜里,再度握住了另一个自己的小臂。
破破烂烂的两个人,一同看向太阳。
没有人说倒计时,也没有任何人事先说明接下来要做什么。
因为他们本就都是“明珀”。
“跳吧?”
“跳啊!”
下一刻,残缺的两人不约而同,同时跃起。
在雪山之巅,如伊卡洛斯般跃向了太阳一
如同蜡质的羽翼被太阳融化成残渣,他们在最高点理所当然的向下坠落。
然而两人那无比开心畅快、重叠在一起的笑声,却在山谷中响彻。
直到那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