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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合理谜团

    纹路古朴的药王菩萨傩面,此刻却尤如怒目金刚一般,只是眼睛一花,他的步伐就顶到了最前面。

    按正常情况来说,药王菩萨的技能并不适合战斗————但在骨重的巨大鸿沟面前,他的一举一动都蕴含着纯粹的暴力。

    无他,纯属劲大!

    “嘭!”

    他的拳头一挥,几乎爆发出了闷雷似的声响,眨眼间已至【木精】的面门。

    【木精】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对方给他的感觉不似人类————而是一只熊瞎子或者大运汽车。可傩面给了他莫名的信心,靠着【木精】,他在村里横行霸道,唯一怕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村支书而已。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猛地一跺脚,身体表面瞬间泛起一层灰扑扑、石质般的光泽,肌肉贲张,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粗糙的石象。

    【木精】的能力,硬化皮肤!

    秃顶老头沙哑地怪叫,石拳带着沉闷的风声与陈浩的拳头对轰上去,他身后的几个老头也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试图抱住陈浩的腿脚。

    但,无用。

    陈浩战斗时的神经反应速度也大为提高,眼见对方的皮肤变化,他右手五指张开,换以掌心迎了上去。

    在孟大强的视线里,几个老头的脸贴在陈浩腿上,嘴眼歪斜,表情狰狞,而慈悲的菩萨面具与非人非兽的精怪面具表情无常,动作看似轻柔随意,但在这一瞬风都要静止了,片片残叶周旋被风场刮至半空。

    直至,拳掌相接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嘭”的一声,凝固的风场被力道爆开,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落叶随之震散,在脚下清出一米方圆的空场,几个普通人瞬间如陀螺一样倒飞出去,发出“哎呦哎呦”的惨嚎声。

    可最惨的还是【木精】。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象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绵绵而无尽头,可又有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顺着自己的骼膊传递进侧半身。

    他的身体一麻,心里首先出现的想法是“不好!”

    陈浩没有给对方任何后悔的机会,手腕一翻,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的手腕,一股沛然的柔劲顺着手臂传导过去,木精只觉得一股巨力拉扯着他的重心,身不由己地向前跟跄,陈浩顺势侧身,左肘如同攻城锤,精准地砸在对方石化的胸膛上。

    “咔嚓!”

    一声清淅的裂石声响起,木精胸前灰石色的皮肤应声裂开蛛网般细密的缝隙,他眼珠暴突,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撞得离地飞起,炮弹般砸在身后一个扑上来的老头身上,两人叽里咕噜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剩下三个老头被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惊呆了,爬起来的动作僵在半空,嘴巴大张着,脸色煞白。

    他们都知道秃顶老头这“金钟罩”的厉害,平时刀砍上去都能防住,这也是几人嚣张的资本————尤其是傩面异能公开后,恨不得雄赳赳气昂昂去趟市里拍人桌子,告诉那群当官的彼可取而代之。

    怎么这人轻飘飘一掌一肘就把木精打飞了?石头皮裂的跟旱地一样!

    某种畏惧终于涌上了他们心头。

    木精哼哼唧唧的蜷缩起来,他自认为已是得道升仙的大能,但是在真佛陀面前,好象连巡山的小钻风都不如。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哀嚎和粗重的喘息。

    陈浩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仿佛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他特意回了下头,瞟了瞟孟大强。

    本来打赢一个三两多的家伙是理所应当的,但在朋友面前,免不得要自傲一下。

    孟大强嘴角抽抽:“别耍了,这几个老头再躺躺能讹咱后半辈子!”

    “切。”陈浩不屑的切了一声,“都说我是医生。”

    “医————医生?”

    木精哆嗦着,两腿搓着地往后爬。

    哪门子医生?专门割人器官那种是吧?

    然而,几个老头子在害怕过后,似乎察觉到了对方没有杀心,于是心念一动,终于开始动用最终大招:“哎呦呦喂!!有人打人啦!!!!”

    他们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如鸭子叫一样穿破浓雾。

    很可惜,陈浩没有再给他们叫嚷的时间。

    他心念微动,药王菩萨傩面双眼位置似乎亮起微不可查的淡绿色光华,他走到那几个被他推倒、正捂着胸口或骼膊哼哼唧唧的老头身边,包括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秃顶老头。

    陈浩俯下身,手掌在他们疼痛的部位快速拂过,一股微暖的气息化作莹绿色的光华瞬间透入他们的身体,老头们只觉得刚才被撞得生疼,仿佛骨头都要散架的地方几乎在转瞬间恢复如初了,只剩下一点酸麻。

    “我————哎。”

    他们似乎还想继续哎呦喂,但身上一点痛没有,情绪蕴酿不到位喊不出来。

    “再哎呦一个?”

    陈浩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哎呦哎呦,使劲哎呦,再哎呦也一丁点伤都验不出来,想讹我?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地上惊魂未定、一脸难以置信的老脸,最后走到木精面前,抬起拳头。

    “你摘还是我帮你摘?”

    “摘摘摘。”木精很明显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畏缩着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下面那张泥土般黄黑的脸。

    “大叔大爷们,刚才那股痛劲儿,你们可都记清楚了吧?要是喜欢,我这年轻人可以再帮你们按按,权当热身锻炼了。”

    “再,再打我,我赔死你!”还有人在色厉内荏。

    “赔啥?现在可是要讲证据的时代,查不出来伤势还想讹人,我可以反手告你们那个————”

    “诽谤。”孟大强在一边补充道。

    “大强叔?你怎么帮着外人啊。”孟大强的大侄在旁边拍腿道。

    这个老家伙倒是机灵,刚才打架屁都不放一声,这时又跳出来打感情牌。

    “大侄,你这话说的不对。”孟大强理直气壮,“刚才我俩从外面来的,所以我和这位领导都是外人。”

    “外人是这意思?”大侄急了。

    “那不然呢?我还能是你们内人?你们几个不做好事的,内人早死了吧。”

    陈浩挑了挑眉头。

    有时候不是年轻人不礼貌,而是对一些胡搅蛮缠的事就不能以礼貌相待————甚至有些老人会觉得年轻人嘴笨好欺负,殊不知那只是年轻人不爱计较。

    真斗起嘴来,连孟大强这种看起来老实的汉子都能把这帮老东西气的高血压。

    木精捂着胸口,感受着皮肉之下的酸软,看着陈浩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再不敢有半分凶戾,另外几人更是连哼都不敢哼,但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破防了。

    陈浩不再理会院中众人,抬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布满灰尘的破木门。

    一股浓重呛人的劣质线香混合着灰尘和隐约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几欲窒息。

    孟大强扇了扇鼻子,侧了下脸,随即才正视过去,昏暗的光线从大开的木门里透进来,勉强照亮了这间四四方方的堂屋,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旧茶几,上面孤零零放着一个满是香灰的破旧香炉,三根细长的线香正燃烧着,青烟袅袅,可清明已过,这香却不知在供奉着什么。

    陈浩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堂屋坐着的那个人,为了防止突发情况,他并没有摘掉傩面。

    一个人影,穿着厚实却洗得发白的黑色老式棉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茶几旁唯一的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凌乱无比,透着脓肿的,腐朽衰败的味道。

    象是人之将死,暮气沉沉。

    孟大强几步抢过去,蹲在那人面前,焦急地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蓝大爷?蓝大爷!你咋了?

    看看我,我是大强啊!”

    这人就是蓝大爷————陈浩心里嘀咕道。

    但不是说这人腿脚不便,一直在床上躺着么?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戒备。

    蓝大爷的身体随着摇晃微微摆动,象个没有生命的木偶,然而过了好几秒,他突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枯槁灰败的脸。

    眼睛浑浊不堪,眼白部分布满了灰黄色的翳状物,几乎看不到瞳孔,茫然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随后,他的嘴唇干裂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的漏气声,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淅的音节,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棉服的衣襟。

    他还活着,但是几乎与死去无异了。

    “蓝大爷?”孟大强声音发颤,被这诡异的样子吓住了,似乎是想起童年时的某些记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怕,回过头来:“你们对蓝大爷做了什么!”

    这时,院外被陈浩震慑住的一个老头大概是缓过点劲,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带着色厉内荏的腔调:“做啥了?早————早说了!蓝大爷没事,他就是岁数大糊涂了!根本不要你们多管闲事!”

    陈浩看着蓝大爷这绝非正常的模样,也心头起火,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香灰味的空气,准备上前动用滩面能力仔细检查————无论是什么邪门东西,他这药王菩萨之力,总该能探出点端倪。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蓝大爷枯瘦的手腕时,院外另一个老头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嘶喊起来:“这里的事!叶支书都知道!他同意的!是他让我们来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陈浩耳边轰然响起,他伸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身体瞬间僵住了。

    孟大强的大侄,木精,都转头望了过去,那位大侄更是低声咒骂:“别说,别说!”

    叶支书?

    他同意?同意什么?同意蓝大爷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派人守着?

    他和叶支书可交往不多,只是觉得这老头也焉坏————但孟大强却不这么想了,他脸色一时变了,牙齿咬的几乎快要出血:“放你们妈的屁!”孟大强说。

    他虽然对这帮老头子没有丝毫耐心,可也是第一次冒出这么直白的粗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叶支书虽然藏着很多心事,藏着很多秘密,行事也凶悍,但对人方面,尤其是对山里的年轻人和孤家寡人多有照顾。

    他还记得叶支书这么多年独自对抗乡村暴力,和普及知识文化破除迷信的坚持————那个老人长着一副老虎一样凶猛的脸,脸上的刀疤吓坏过不少孩子,但孟大强却听说那个刀疤是参与某场战役里留下来的。

    他未娶妻,也没有孩子,按叶支书的功勋来说他应该有更好的晚年,但他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守在这里,默默做着无人问津的事————甚至还掏空家底,帮助不少年轻人走出大山。

    他怎么可能————会默许这帮无赖欺负一个孤家寡人?

    这才是孟大强最为愤怒的地方,他们说自己都无所谓————但诬赖叶支书,那就是触动了很多村里孩子的逆鳞!

    可那喊话的老头只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按键手机,手忙脚乱地拨了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嘟——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漫长。

    电话还是接通了。

    一个熟悉而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喂?啥事?”声音带着山里的口音和惯有的低沉。

    “支、支书!市里来的那个医生,还伙同着大强,非要硬闯进来蓝亮的家————”老头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着这短暂的沉默,孟大强和陈浩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叶支书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陈浩同志在吗?把电话给他吧。”

    老头像捧着烫手山芋,赶紧把手机递向站在屋门口阴影里的陈浩,却被孟大强突然夺了过来。

    “喂!叶叔!咋回事?他们放屁,说把蓝大爷关在家里是你允许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久。

    然后,叶支书的声音传来,几乎听不出什么起伏:“放心,蓝大爷这边没事,就是人老了,糊涂了,他无依无靠的,也没个儿女。是我,是我让村头这几个老伙计轮流过来照顾他几天,怕他一个人在家——出点啥意外。”

    “照顾?”孟大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叫照顾?把人弄成这副鬼样子,点着死人香守着?而且村里还有文姨还有王婶,还有一堆好人啊————怎么会让这几个泼皮无赖过来?

    “恩,村里条件差,人手也紧,只能这样了。”

    叶支书似乎不想再多作解释,“把电话给那位陈浩同志。”

    陈浩没有伸手接,而孟大强也没给。

    “不可能!叶叔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忙你们的任务吧,蓝大爷这边真没事,陈浩同志不方便接就算了,我这边还有点事。”

    话音未落,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叶支书匆忙地挂断了。

    孟大强握着那部微微发烫的手机,僵立在昏暗的堂屋门口,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屋内呆坐的蓝大爷,然后扫过院子里那几个眼神闪铄、惊魂未定的老头,最后落在陈浩那张写满困惑的脸上。

    “————走吧。”陈浩没有多说什么。

    孟大强把手机塞进陈浩手里,也许是因为愤怒或是别的什么,走起路来哆哆嗦嗦的,可他一言不发,就这么走了出去。

    陈浩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颇有些志趣相投的糙汉子抬起了骼膊,用力擦了一下脸。

    “他妈的————”

    陈浩发出一声咒骂,可他甚至不知道在骂谁。

    最后,他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离开大院前,他再次回头。

    院子里几个老头已经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推门合掩。

    而堂屋里,那个穿着黑棉服、对着香炉呆坐的蓝大爷目光空空,他就这么通过昏暗的堂屋,以一个狭小的角度,遥望着深邃的,永无出路的大山。

    最后山也黑暗,门板收走了照进屋里的最后一丝光亮,把那个双眼浑浊的老人,与此处无数的困惑与谜题浅浅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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