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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不在的世界(三)

    ”说吧,你们到底是谁?”

    也许是无形的风场影响,又或者只是这位中年男人带来的心理压迫感,女孩听到的声音低沉如闷雷,甚至让她的耳膜轻微阵痛起来。

    “放————放开————”

    风伯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先回答我的问题,独自在异国他乡的留学生应该都很机灵,知道现在的情况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你————为什么没有那个傩面。”女孩嘶哑道。

    风伯的眉毛轻轻一挑,似乎显得有些诧异,因为他在刚才察觉到女孩传递密信时便把面戴上了。

    “普通人?”

    他们早就观察到了这家店铺的异常,要知道,第四局的主要职能可是审讯和查案,那么作为四局的王牌之一,能在追踪反追踪技术上与风伯掰手腕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自从来到墨尔本后,他和打更人便一直被一些隐约的目光给注视着,可对方不知道的是,这些跟踪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几乎全在风伯的眼中。

    他抬表看时间时,举起手机拍照时,甚至在撑伞观察水洼的反光时,视线从未落空过。风伯甚至能同步计算出那些人与自己的大概距离,从而判断出对方是否有进攻意图————

    这并非是一场猎人与猎物的单方面追猎,而是狐与狼的丛林博弈。

    于是,在多日故意露出的破绽以及反追踪下,他终于大致确认了对方的统一连络点,便是这家小巧又老旧的咖啡屋。

    那些人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来此喝一杯咖啡,与店员聊天,又在固定的时间离开换下一波,所以,他才特意和打更人抽了个巧妙的时间点,来到此处。

    可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看不到他的傩面?要知道五两之上的骨重虽然可以把傩面调整为不可见,但那只对普通人起效。

    是撒谎?

    风伯轻轻挥手,风场裹挟着女孩,强行把她的头掰正,与之对视。

    那双眼睛警剔又恐惧,象一片荡起风的湖水,可里面干干净净,倒映的没有傩面,只有一张五官正到发邪的脸。

    还真看不到————风伯心里轻叹。

    “大陆法律里,异能者是不准对普通人出手的!”女孩找到了一个足以绑架对方的理由。

    “很抱歉,我在澳大利亚。”风伯轻轻一笑,“虽然出国也要遵循当地法律————但我研究过,澳洲暂无此项立法。”

    店员女孩:“————”

    她突然有些痛恨起澳大利亚联邦政府的效率了。

    “再问一遍,你们,到底是谁?”这个优雅的老男人捏起桌子上的可颂,吃起了打更人点的东西,“不要试图做任何反抗,这家店里所有监控以及你的对讲设备都已失效,你门外的同伴也暂时被影响了视线,看不到这里。

    “我————”女孩咬了咬牙。

    “别想太多,年轻人总容易热血上头,为了一些没必要的事付出代价。”风伯咬了一口可颂,忍不住夸赞道,“不错,外皮的酥脆程度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这是没必要的事?”女孩继续咬牙。

    “因为我查过你的信息,陈子薇,你的父母都在国内,澳洲也并无家属,排除了一些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风伯继续说,“象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又身处异国,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朋友。”

    “你————”

    她突然有些后悔接下这桩差事了,通过朋友介绍进入这家公司后,她意外置触了关于那家公司的隐秘,了解了一些远超世俗的东西,并为此而战栗,兴奋,虽然还未觉醒傩面,但她已经自觉远超常人。

    同时,由于她的机敏,善于表演,也让她在部分伪装调查任务中混的风生水起————但此刻,她在这个看似慢条斯理的中年人面前,除了苍白无力,别的什么都没剩下。

    对方的闲庭自若,对方的施压技巧,对自己的调查细节程度,以及至今仍在缠绕她的无形风暴,都让她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恐惧。

    “好吧,我认输————”女孩无奈道。

    “光是认输可不够,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属于一家代理基金机构————”女孩的眼睛微微一转。

    “放弃那点说谎的念头,猎头给了你多少钱?至于让你这样替它卖命么?”风伯无情打断了对面,换了套国内老师惯用的语气,“信不信我们联系你的父母?猜猜我能不能做到?”

    女孩沮丧的垂下头,肌肉卸力,这时风也散去,她一头敲在切柠檬的案板上。

    “真错了,别和他们说————我承认我们确实属于猎头。”女孩捂着脑门,“不过,你问这话是要杀了我么?”

    “为什么这么说?”风伯反问道。

    “大叔,你都直接摊牌了哎,我知道这么多,还能让我活着回去?”女孩自暴自弃道,“啊————虽然这无聊的世界,我也不太想活了。”

    风伯轻轻摇头,看到这个女孩有些颓丧的摸样,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心里微微一痛。

    “生命是很可贵的东西————大家暂时只是阵营不同而已,在没有真实违法犯罪或是抿灭人性的行为时,谈不上你死我活。”

    “呀。”女孩咧开嘴角,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以为你们有傩面的人都已经没人性了呢。”

    “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风伯淡然道。

    “继续交代吧,你属于猎头中的哪个部门,哪位执行官主导的此次活动?”

    “我应聘后归属于市场开拓部,虽然做的都是和商务不相关的内容————”女孩吐槽道,“澳洲共有两位执行官驻守在此,一位代号叫做【吐雾鸟】,但据说上次回国了一直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反正我这种上二休五的实习生接触不到这些大人物的内核机密。”

    “哦。”风伯不咸不淡的应了声,“两位,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的代号是【阿瑞斯】。”

    “阿瑞斯————”风伯轻声重复,“希腊神话里的战争之神?”

    “恩呐,听起来很中二是不是?我也见过那人,看起来象是亚洲人和欧洲人的混血,长得挺帅的,可看不出一点象战神,甚至挺爱笑。”

    “然后呢。”风伯不动声色的在柜台下敲击着屏幕记录,“这位阿瑞斯还有什么特征?你是否知道他的能力。”

    “没啦,我是真心想当叛徒,可是我没料啊————”女孩无奈道,“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我只是一个上二休五的实习生,见过执行官的次数闭着眼都数得过来。”

    “继续说,你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风伯这句话看似直白,却带着一丝委婉的技巧,他并没有直接问对方为何要跟踪,反而直达问题的根本。

    “密切观察最近刚来本地的亚洲游客。”女孩看对方并不打算杀了自己,也散漫起来,玩起了咖啡机的蒸汽棒。

    “就是这样?”

    “恩,说谎天打雷劈。”

    风伯微微往后仰去,仅仅这几句话,他便拆解出了无数的信息。

    首先,他们的路程,如之前所预料的,已经提前暴露了。

    他不愿意,也不敢往这个方向猜想,因为他们在审讯完【吐雾鸟】后,得知了有关【猎头】在澳洲的计划,便马不停蹄的出发,降落到了澳大利亚,此间路程自然只有自己人知晓,那么,消息是通过什么方法?什么时候暴露出去的?

    其次第二点,也是让他微微放心的一点。

    虽然消息泄露,但泄密者应该并不知道出发之人的具体身份,因此只能模糊的采用“亚洲人面孔”这种特征。

    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泄密者是较为外围的人员?又或是他们的探查能力,并不是那么精准?

    “还有啥问题么大叔?”女孩又恢复了之前的大大咧咧,好象两人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空梦,“既然不杀我,要不我继续给你把拿铁做完?”

    “好,你随意。”风伯微微往后躺去,“反正按时间来算,下一波接班者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空挡。”

    “你们可真是————”女孩微微叹息,“妈耶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么,这就是真正的007么?你们才来几天啊,而且不都是被动观察的么?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啊?”

    风伯沉默着,闭口不言。

    “但是大叔,你真不打算杀了我么?你们在国内一定有着重要的身份吧?警察?甚至是类似什么龙组一样的特殊身份?”女孩说着说着兴奋了起来,“不枉我们观察这么天,我的第六感还挺准的,在观测的三十多位亚洲人里我一眼就感觉你俩有问题!”

    “大叔大叔,你四十分钟后打算怎么办?难道是打算用我当饵,等我同事过来一刀双杀?”女孩喋喋不休,“我跟你说下一个换班的人可是有傩面的,他不象我这么菜————”

    “你不会记得这些的。”风伯轻声道。

    “什么?”女孩愣住了。

    “我说了,你不会记得这些的。”风伯淡淡的重复,“还有————好好活着,不要总想着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尽量找个正经点的工作。”

    “什么叫正经点的工作?大叔你的语气好象在劝人从良。”女孩听到这话反而是有些生气了,“猎头给我交六险二金的!”

    “可它依然是个很危险的地方,陈子薇,你知道这家公司究竟是干什么的么?”

    “知道啊!”女孩理直气壮,“研究傩面!傩面在当今世界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不————”风伯看着窗外,沉默了半晌,否定道,“他们研究的是————灾祸。”

    是的,这便是【吐雾鸟】李傲大脑中隐藏的线索,驻守在澳洲的【猎头】分部所筹备的最大项目。

    把某个万恶之源给引导出世,同时使其具象化。

    他们的目标是一【魅魄】。

    这是十二大傩中的【雄伯】所吞食的鬼疫,泛指妖邪作崇导致的怪异事件或精神失常,在西方文学中,某些突然癫狂的邪神污染也可以归类到【魅魄】当中,古语曾说:魅魄现世,千里痴喃,怪吼吠叫不绝于耳,状若癫狂,人竞相奔走,相食,相恨,相恋,相杀。

    此等鬼疫一旦出事,那么影响范围之深远将远超普通的天灾,因为人祸才是最难处置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

    但是,当打更人在吐雾鸟脑海中试图更近一层时,却什么也找寻不到,即使执行官级别知道的事情也是有限的————吐雾鸟的职责是潜入杭城对接江离山和袁天罡,同时引发杭城之灾,澳洲的事主要是由另一位执行官负责。

    所以,他和打更人便作为先遣部队,率先来此,亲涉险地调查。

    “灾祸?”女孩撇撇嘴,“我知道,又是你们那套说辞,什么异能不好啦,异能伤人啦,力量不能被普通人所掌握啦————我爹妈也这样说,让我看到傩面就远离。”

    “但是,普通人也有梦想!”女孩大大咧咧的笑道,“总有一天,我也要觉醒傩面。”

    “————嗯。”风伯淡淡的回复,“那提前预祝你成功。”

    看来这个女孩更多属于被诓骗了————当然,从表面来看,猎头确实属于一个还算正经的公司,想必绝大多数员工在此地上班都是只知表象,尤其是这种刚刚踏足社会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只知道付出就能带来回报,却不知道所做之事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喂大叔,你这么不咸不淡的语气真的很打击人哎————”女孩气的用力把咖啡渣捏成一团,“送你,拿去浇花!”

    风伯:“————”

    他完全无法理解年轻人的脑回路,却还是尤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喂,你说我不会记得。”女孩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是要给我洗脑么?应该有这样的能力吧?”

    风伯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手里的咖啡渣饼:“我收下了,谢谢。”

    “记得删干净点啊,我可不想因为放跑了你们而被上头责备。”女孩说完后突然狐疑道,“你们删记忆的同时不会趁机往我脑子里塞点什么让我变白痴吧!”

    “当然。”风伯轻声笑笑。

    “?!

    “————不会。”

    “大叔你真的好恶趣味————”女孩无奈的靠在柜台上,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旋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那,无论你们来澳洲是想做什么,祝你们成功咯,大家虽然是对立的,但公平竞争嘛————只是万一下次还是被我逮到,可别再动我的记忆了。”

    “还是会动的。”风伯诚实道。

    “哎你————”女孩这两个字刚出喉咙,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眩晕,她肌肉无力的倒了下去,缓缓的被风托着,轻轻趴在桌面上,象是在午休小憩。

    “老大,搞定了?”咖啡店的门微微打开,身穿黑色运动服的打更人走进来。

    “恩,你那边呢?”

    “也没事,我和那人闲扯淡了一会,来回挡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把他记忆给删除了。”

    “你现在能删除多久前的记忆?”

    “两天内的。”打更人点了点头。

    “足够了————进步很快。”风伯轻轻点头,“先回驻点吧,我们大约要在澳洲呆很长的时间。”

    “直到确保他们的魅魄具象计划没法落地么?”

    “恩。”

    “就靠我们俩人————”打更人微微牙疼,“总感觉有些孤军奋战啊。”

    “已经向各局申请援兵了————不过人少也好。”风伯淡淡的笑,“贵精不贵多。”

    “说的也是————”

    风伯随手柄傩面摘下,塞进外套内侧,而后拿起没啃完的可颂,递给打更人,两人一同出门,此刻天气依然阴着,按照天气预报来说,一场雷雨即将降临墨尔本。

    “孤军奋战么————”风伯轻轻抬头。

    他其实还有着其他依仗,同时也有着无穷无尽的期待和疑惑。

    只是————傩神究竟会以何种身份到来,何时才会联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