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剧烈的喘息着。
刚才那一连串的爆发,尤其是最后舍身冲撞,几乎榨干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几乎每次呼吸,内腑都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骨头缝里都透着极致的疲惫与空虚。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微微喘息着,陈岁眼前的视野有些模糊,金焰在瞳孔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随着身上的混沌法衣逐渐熄灭,显露出他身上残破的衣衫以及脸上的六十甲子傩面。
浑身泥泞残破,六十甲子傩面下的脸庞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
他看着那颗滚落,从半空中落下的头颅,看着那具无头的残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短暂的空白席卷了他。
这个纠缠他半生,编织了他无数苦难,将他视为提线木偶的人。
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被自己一刀枭首?
“嗬……嗬……”
陈岁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粗粝的喘息。
快意吗?
似乎有一点。
解脱吗?
却感觉不到。
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不真实的错位感,似是如梦如幻一般,不敢置信。
然而……
“砰。”
那具无头躯体猛地伸出手来,抓住了那颗滚落而下的头颅。
被抓住头发的头颅晃了两下,扭曲变形的破碎眼镜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断颈处的伤口狰狞外翻,平滑的切面上,还在跳动的血肉混着血管和森白椎骨清淅可见。
鲜血不再喷涌,只是粘稠成串地滴落,砸在焦土上发出轻响。
“呵。”
贺明朝轻笑了一声,他嘴唇开合,仿佛那断裂的喉咙与声带依然能够工作:“在这人生的最后一程,还是容我多废话一些吧。”
他看着不远处瞳孔骤缩,浑身紧绷如铁,试图挣扎起身却再次跟跄跪倒的陈岁,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从你展现那个命格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个我等了这么久的一刻,终于让我等到了。”
“你应该见过她了吧?”
他目光悠远的看向天空中那一轮血月,满是污血的手掌缓缓提起脑袋,一点点将其重新按回在脖颈上。
血肉剧烈蠕动着,重新拼凑弥合在一起。
一丝丝雷霆从中溢出,象是浆流一样倾泻到地上,瞬间将脚下的土地焦灼出一片坑洞焦痕。
那足以抹消不死性的雷光,竟然被他生生的逼了出来!
强行克服了死亡,子虚乌有之蠹重归世间!
脖颈间还残留着血迹,贺明朝伸手将那扭曲破碎的眼镜摘下,随手扔在地上。
凌乱的发丝垂落,他脸颊染血,略显狼狈的抬起头来轻笑了一声:“很多人一生中都有过美好的一刻,或是亲情,或是爱情,或是友情,但美好之所以美好,就在于其拥有不可复制性。”
“而对于我而言,所谓的美好,就是她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地上那副残破的眼镜,投向远方。
血肉巨树发出震天的哀嚎,山岳巨剑上的裂痕已如蛛网般密布,血月的光瀑变得更加粘稠狂暴,黑白剑气组成的蛟龙在血河中奋力挣扎,鳞片剥落,水龙被撕裂,刘海柱的身影在血肉浪潮中若隐若现,苏幕遮的怒吼夹杂在丧乐与阴影蔓延的诡异声响中……
然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天台,却仿佛被世界所遗忘了一样。
贺明朝眼神复杂,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自幼失去双亲,虽然不至于流落街头,但寄住在姑母家,其实也跟流落街头差不太多。”
“十八岁那年,姑母一家被卷入了常世事件,全家罗难,而我则侥幸觉醒了命格,成为了无知者。”
“文档署的人救下我,而我则顺理成章成为了文档署的一员。”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陈岁:“你猜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陈岁沉默的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他要干嘛。
然而贺明朝没有等到陈岁的回答,却没有太过在意,反而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哭了。”
“我自小见惯了恶意,历尽了生活磨难,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纯粹而又美好的善意。”
“不是爱情。”
“也不是友情。”
“更不是陌生之人的善。”
“那一瞬间,我就好象……多了一个姐姐,一个愿意不断抚慰着我漏洞百出的内心,一个愿意为我遮风挡雨的姐姐。”
“直到……”
“她死在了我的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几乎掐进了手掌之中,一字一顿的咬牙道:“昆吾山。”
“山海计划激活后,为了将常世的威胁隔绝在现世之外,文档署发动了数次远征调查。”
“第一次远征调查,由老一辈牵头,我们负责防卫,以敖北为原点进行布防,之后远征失败,在敖北爆发了敖北草原大战。”
“不久后,我们开展了第二次远征调查,这一次尽管初步创建了防线,摧毁了大半常世之门,但第一批和第二批无知者却也几乎死伤殆尽,同时也爆发了洪海大战,这一战引发了全国灾难性洪水。”
“而昆吾山,则是第三次。”
“当时我们活下来的这些人,已经分别担任了文档署的七部部长之职,我们在鹿爷的牵头下,做了大量准备,准备在昆吾山毕功一役。”
“本来在我们的计划中,这一战将彻底杜绝常世的入侵,给予我们足够的时间作为缓冲发展,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然而,最终还是出了问题。”
贺明朝说到这里,眼神彻底阴沉下来,看着整座倒悬转动的城市,粘稠血月下流火飞过,眼中似乎闪动着森寒的杀意。
“莫思归。”
他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个名字:“我们都没有发现,在常世的诡异侵蚀下,莫思归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莫思归了。”
“他背叛了文档署。”
“背叛了我们。”
“背叛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