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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底牌

    一束左摇右摆的花被轻轻放置在那处无名石头前。

    那束花被轻轻放在无名石前,花瓣是浅淡的紫与白,带着山野间清晨的露水气息,与石前略显干枯的花朵和冷却的祭品并排,却奇异地不显突兀,反而添了一抹新鲜而又柔软的生机。

    放花的少女直起身,双手插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旧外套口袋里。

    外套是男式的,深灰色,洗得有些发白,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她站在山坡迎风处,春风吹得她一头未经仔细打理的长发肆意飞舞,发丝间漏出的脸庞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但那双望向无字石的眼睛,却沉静得象落了两潭深秋的湖水。

    风掠过山坡,穿过槐树枝叶的声响,成了她低语的背景音:“真是个疯子……”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你这个人,算计了半辈子,害了那么多人,搅得天翻地复……怎么看都不是好人吧?”

    “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随手拆开一根棒棒糖塞在嘴里,目光落在粗粝无字的石面上,仿佛要通过石头看到下面那个早已消散的存在。

    这句问话里没有多少哀伤,更多是一种逻辑上的困惑,一种对这“不合理结局”的轻微抗议。

    在她的认知中,像贺明朝那样的人,应该象最顽固的藤蔓,死死抓住悬崖,或者像最阴险的毒蛇,潜伏在暗处。

    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干脆利落地消失,只留下这么一块无字的石头。

    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以后都不存在了,一点后手都没有留下……

    风更大了些,扬起她外套的下摆和长发。

    她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城市与群山交界处模糊的线条。

    “死了那么久的人你也一直记挂着,和整个全世界作对,最后还因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名誉、地位、力量、存在过的痕迹……甚至连块象样的墓碑都不要。”

    “傻不傻?”

    她几乎是带着一缕气音,吐出了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以及一丝极淡嘲讽的复杂情绪。

    她并没有期待答案,而是好奇那块无字石头所代表的人,好奇那个被某种爱、恨亦或是遗撼攫住心神,不惜一切的灵魂。

    春风依旧吹拂,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和远方重建的微尘。

    少女站在风里,宽大的外套被吹得鼓起,长发迷离了视线。

    她没有久留的意思。

    最后看了一眼那石头和那花,仿佛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或者确认了某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步履轻捷地向下走去。

    风从背后推着她,宽大的外套衣袂飘飘,象一只振翅欲飞又骤然收敛的灰色大鸟,随着符录被燃烧成的一缕青烟飘散,很快便消失在山坡那一片绿意之中。

    “啾啾啾……”

    随着一群麻雀扑打着翅膀落下,蹦蹦跳跳着啄食着地上的种子,黑亮的眼睛环顾四周。

    然而看到的却只有苍翠的草浪和呼啸的风声。

    “簌——”

    一缕青烟升腾而起,牧月舞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随手在指尖点出一缕火苗,照亮四周。

    无光议厅。

    此地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房间,更象是一处被强行从常世与现实夹缝中剥离后,又重新固化下来的概念空间。

    四壁流淌着永不停息的灰雾状气流,脚下是光滑如镜,倒映着黯淡星辉的黑色地面,却并无实体触感。

    空中悬浮着十三把样式古朴,材质不明的座椅,围绕着一张布满奇异螺旋纹路的圆桌。

    仅有圆桌四周一连串,漂浮在半空中的苍白火焰提供照明,将与会者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流动的灰雾墙壁上。

    议厅内并无门窗,但灰雾墙壁上却接连荡漾开几圈涟漪。

    最先从涟漪中踏出的,是坐在“红桃K”位置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暗红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评估商品价值的淡漠。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颜色的骰子,骰子每一次转动,周围的光线都似乎产生极其细微的偏折。

    他瞥了一眼彻底黯淡的“方片K”座椅,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镜片微微反光,低语道:“运势的丝线,断了一根重要的,有趣……反噬比预想的要轻微,看来他最后支付得很彻底。”

    他落座后不久,对面“黑桃K”的座椅前,空气猛地一阵燥热扭曲,仿佛凭空燃起一团无形的火焰。

    一个魁悟如铁塔般的身影从中凸显。他仅穿着无袖的黑色皮质背心,露出筋肉虬结布满新旧烧伤疤痕的臂膀。

    那人头顶光秃秃的,面目粗犷,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怒意。

    他看也没看空置的方片K座位,只是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在议厅滚动:“死了?也好……省得他那套弯弯绕绕,看着烦心,力量终归要握在自己手里的才算!”

    他重重坐下,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少说两句吧,终归是自己人。”

    开口的是他左侧的人,在“黑桃二”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已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他体格异常壮硕,几乎不输于黑桃K,但气质更加阴郁沉重。

    他赤裸的上身纹满了狰狞无比,仿佛在不断蠕动变化的凶神图腾,皮肤下隐约有青黑色的气息流转。

    他低着头,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只是偶尔,他背后的虚空中会闪过一两道巨大而又暴戾的非人幻影,又眨眼间迅速隐去。

    “可惜,原本他是我预定好的蛊材来着,现在却连尸体都没留下,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阵细微无比,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响起,仿佛无数虫足爬过地面。

    “梅花七”的位置上,灰雾凝聚出一个笼罩在宽大兜帽黑袍下的瘦削人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黑袍下摆处,不断有形态各异的微小蛊虫爬进爬出,有些闪铄着磷光,有些甲壳坚硬如铁。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象是许多声音叠加在一起,发出令人浑身鸡皮疙瘩暴起的笑声。

    牧月舞目光扫过这几个人,冷笑一声,手中彩条飞出,瞬间将自己拉入其中一个位置落座。

    “人都到齐了。”

    红桃K停止把玩骰子,将其轻轻按在桌面的螺旋纹路上,苍白火焰稳定下来,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么,就让我们底牌组织,开始第六十九次会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