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府,后院卧房。
刚刚还充满了旖旎气氛的房间,此刻温度骤降至冰点,仿佛从暖春瞬间跌入了寒冬腊月。
“哐当!”
一声沉闷且充满质感的重响砸在地上,震得赵长缨脚底板一阵发麻。
他僵硬地低下头,借着屋内摇曳的烛火,看清了那个横亘在他与大床之间的“拦路虎”。
那是一块搓衣板。
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里翻出来的、棱角分明、木质坚硬、甚至还在纹路里卡著几颗陈年沙砾的老榆木搓衣板。
在这块搓衣板后面,坐着刚刚还被他抱在怀里、此刻却化身为“守门大将”的阿雅。
阿雅盘腿坐在地上,正好堵住了进屋的必经之路。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平日里的呆萌和羞涩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没有看赵长缨,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漆黑的沙漠之鹰。
“咔哒。”
保险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宛如死神的响指。
赵长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沙子,干涩得要命。
“媳媳妇儿?”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寸脚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这大半夜的,咱们不睡觉,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干嘛?若是想洗衣服,明天让福伯找人洗就是了,别累着你的手”
阿雅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是一口古井。她静静地看着赵长缨,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看透了红尘俗世的冷漠。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是刚才天幕播放“女帝洗脚”的地方。
然后,手指回转,指了指地上的搓衣板。
最后,那根手指如同判官的朱笔,缓缓下移,精准无误地锁定在了赵长缨的双膝上。
虽然她一句话没说,但赵长缨的脑海里瞬间自动
“冤枉啊!六月飞雪啊!”
赵长缨瞬间崩溃了,也不顾什么王爷的形象,直接在门口跳起了脚:
“阿雅你讲讲道理好不好?那是未来!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现在的我连那个武媚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甚至连大周的边境线都没摸过,我是清白的!比这搓衣板还白!”
他试图用逻辑来攻破女人的防线,试图用时间悖论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你想想,我都为了你撕了国书了,我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你宠上天了,我怎么可能背叛你?那肯定是天幕的剪辑有问题!是特效!是假的!”
然而。
他显然低估了一个刚刚确定了正宫地位、却立刻感受到威胁的女人的逻辑闭环。
阿雅根本不听他的狡辩。
她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沙漠之鹰重重往搓衣板上一拍。
“砰!”
这一声闷响,直接把赵长缨剩下的话给噎回了肚子里。
阿雅站起身,把那把枪拎在手里,枪口有意无意地在赵长缨的大腿和膝盖之间游移。
赵长缨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造孽啊!
这把枪是他亲手画图纸,亲手打磨,亲手送给媳妇防身的。当时他还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工业暴力美学”,说什么“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现在好了。
真理确实在射程之内,只不过被瞄准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算不算回旋镖镖镖爆头?
“媳妇儿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式?”
赵长缨看着那块凹凸不平的搓衣板,感觉膝盖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你看,我是北凉王,明天还要去视察煤矿,要是跪坏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多损威严啊?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阿雅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赵长缨大喜过望:“我就知道媳妇儿你最心疼我”
还没等他高兴完,就见阿雅转身从门后的角落里,又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满倒刺的、用来刷马的大毛刷子。
她把刷子往搓衣板旁
“”
赵长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瞬间裂开。
这特么还不如搓衣板呢!这一跪下去,膝盖还能要吗?这是要给他做截肢手术吗?
“别别别!搓衣板挺好!搓衣板亲切!搓衣板环保!”
赵长缨吓得连连摆手,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晚这事儿,靠“卖惨”和“讲道理”是过不去了。
在这个家里,武力值决定话语权。阿雅手里有枪,那是绝对的物理压制;阿雅占著“受害者”的道德制高点,那是绝对的精神压制。
双重压制之下,他赵长缨就是个弟弟。
“唉”
赵长缨长叹一口气,眼神幽怨地看着阿雅,就像是看着一个要把他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阿雅,你变了。”
“以前在冷宫的时候,你连半个馒头都舍不得自己吃,都要留给我。现在呢?我才刚带你过上好日子,你就要让我跪搓衣板,还要拿枪崩我。”
“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有钱就变凶。”
阿雅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给气笑了。
她把枪收回腰间,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女王姿态看着他。
赵长缨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脑子里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疯狂颤动。
硬刚肯定是不行了。
认怂?跪了搓衣板,以后这家庭地位就彻底没了,指不定哪天还得跪榴莲。
得想个办法。
得想个能把这事儿圆过去,还能反客为主,重新夺回家庭主动权的绝世好办法!
他的目光在阿雅、搓衣板、以及窗外那片刚刚播放过“狗血剧”的天空之间来回游移。
天幕武媚洗脚
等等!
赵长缨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脸上的委屈和惊恐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极其深沉,甚至带着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凝重。
“媳妇儿。”
赵长缨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
阿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弄愣了,下意识地想要拔枪,却被赵长缨按住了手。
“别动!”
赵长缨神色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到阿雅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悬疑色彩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天幕上放的那些,真的是什么男欢女爱的狗血剧吗?”
阿雅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那个女帝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肤浅!太肤浅了!”
赵长缨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而沧桑,仿佛背负著整个大夏的兴亡:
“你只看到了第二层,而我,已经在第五层了。”
“媳妇儿,你被骗了。全天下的人都被骗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爱情故事。”
赵长缨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阿雅世界观的弥天大谎:
“那是一场惊心动魄、充满了血腥与算计的顶级谍战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