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长信殿。
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象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太子赵干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的沙漏,已经漏完了三次。
子时三刻,早就过了。
按计划,此刻的玄武门应该已经插上了东宫的旗帜,李莽提着守将脑袋前来报喜的马蹄声,都该响在宫门外了。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李莽是死了吗?!”
赵干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三千人!三千个大活人!打一个几百人守的城门,打了一个时辰还没打下来?他李莽是猪吗?!”
坐在下首的王镇天,脸色比赵干还难看。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谋反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一旦拖延,变量就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殿下,稍安勿躁。”
王镇天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沙哑着嗓子劝道,“李将军乃是军中宿将,或许……是遇到了点小麻烦,耽搁了。”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
赵干象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玄武门的守将是王将军的人,早就被我们买通了!今晚的口令也是对的!这简直就是开着门让他去打!他还能失手?!”
就在他暴跳如雷,准备再派一队人去看看情况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
密室那扇由精钢打造、厚达半尺的石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两个守在门口的太子心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象两滩烂肉一样倒飞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
“谁?!”
赵干和王镇天骇然回头,密室内的几个将领也同时拔出了佩刀,如临大敌。
“呼——”
一阵阴冷的风,从门外灌了进来。
吹得室内的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踏。”
“踏。”
“踏。”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
不疾不徐,象是在丈量着通往地狱的距离。
紧接着。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里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都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带着冰冷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的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象是一群来自九幽之下的勾魂使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的血腥气。
“你……你们是什么人?!”
赵干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东宫!擅闯东宫,乃是死罪!”
没有人回答他。
为首的那个黑影,只是抬起手,将一个还在往下滴着血的、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轻轻地扔在了中央的桌案上。
“咕噜噜……”
包裹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
“这……这是什么?”
赵干看着那个还在渗血的包裹,声音都在发颤。
王镇天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包裹,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打……打开它!”赵干对着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将领吼道。
那将领哆哆嗦嗦地伸出剑,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包裹的一角。
黑布滑落。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那名将领的口中发出。他象是见了鬼一样,扔掉手里的剑,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赵干和王镇天也看清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还算白淅、但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大手。
那只手的手指粗壮有力,上面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
最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那只断手上,还死死地攥着一个……光秃秃的、只剩下半截的刀柄。
正是李莽的那柄百炼佩刀!
“李……李莽……”
赵干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他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
李莽败了?
不,是死了!
三千东宫卫,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没了?
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际,那个为首的黑影,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轻轻地放在了那只断手的旁边。
那纸条,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
只是,上面的字……
是用血写的。
那血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王镇天离得最近。
他颤斗着伸出手,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捏了起来。
借着摇曳的烛光,他看清了上面那一行龙飞凤舞、却又充满了无尽嘲讽和冰冷杀意的字。
只看了一眼。
这位在朝堂上翻云复雨、连皇帝都敢算计的当朝宰相,突然浑身一软,象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他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王……王相?”
赵干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他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从王镇天那只还在剧烈颤斗的手里,抢过了那张纸条。
只见那张沾染了血腥气的宣纸上,只写了短短的一行字: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用血画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象是在笑的……
鬼脸。
赵干呆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熟悉的、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会用的称呼,看着那句充满了警告和蔑视的话语。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象个小丑一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个千里之外的“病秧子”的注视之下!
他所谓的周密计划,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噗通。”
赵干手一松,纸条飘落在地。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魔鬼……他是个魔鬼……”
就在这时,那个为首的黑影,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黑影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当着赵干的面,将它点燃。
火光,映亮了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
也映出了面具后,那双毫无感情的、如同深渊般的眸子。
“我们主子……让属下给太子殿下带句话。”
黑影的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说……”
“下一次。”
“送来的,就不是手了。”
黑影顿了顿,将那即将燃尽的纸灰,轻轻地,吹到了赵干的脸上。
“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