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要是真想造反……”
赵长缨的话语,拖着长长的尾音。
他松开了一直虚扶着老皇帝的手臂。
慢条斯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神态太放松了。
完全没有谋逆者该有的那种癫狂与心虚。
赵长缨抬起修长有力的手指。
他指着午门外那一片被履带碾得粉碎的废墟。
指着那些依然在夜风中散发着恐怖热浪的钢铁巨兽。
“父皇,您瞅瞅那些大家伙。”
“您再瞅瞅这些背着火器的神机营将士。”
“儿臣要是真有那份大逆不道的心思,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赵长缨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轻松感。
“五十里外,落马坡。”
“儿臣那三门‘雷神’重炮,早就已经架好了。”
“只要儿臣轻轻点个头。”
“三发急速射。”
“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这雄伟的金銮殿,连带您的御书房,统统犁成平地!”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到时候,儿臣直接踩着废墟进来捡玉玺,它不香吗?”
“何必大半夜的亲自跑来这里,听您训话呢?”
这番话,说得极其嚣张。
简直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可是。
赵元听在耳朵里,眼皮却只是狂跳了几下。
他没有反驳。
因为这位大夏的帝王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小王八蛋,说的是大实话!
在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城墙护卫。
统统都是个笑话!
“所以啊,父皇!”
赵长缨突然拔高了音量,打破了夜空中的死寂。
他猛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上。
拍得战术防弹衣“砰砰”直响。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忠肝义胆的表情。
满脸都写着“大忠臣”三个字。
“儿臣在北凉,那是吃不好睡不香!”
“天天惦记着您的龙体安康!”
“一听说二哥这个糊涂蛋,竟然被世家蛊惑,敢带兵逼宫!”
“儿臣急得连饭都没吃完,鞋都差点跑丢了一只!”
“这不,儿臣连夜点齐兵马,星夜兼程!”
“就是为了来给您‘清君侧’的啊!”
赵长缨说得声情并茂。
他的眼框,甚至还极其配合地红了一下。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臣对您的一片孝心,那简直是日月可表,天地可鉴啊!”
这番不要脸的说辞一出。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站在不远处的铁牛,听得直翻白眼。
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殿下这瞎话编的,连草稿都不带打的!
明明是在装甲列车上嗑着瓜子看天幕直播。
非说自己急得没吃饭。
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简直屈才了。
而此时。
赵元依旧低着头。
他没有理会赵长缨的满嘴跑火车。
老皇帝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冰冷的勃朗宁手枪。
精密的金属纹理。
沉甸甸的压手感。
这小小的铁疙瘩里,蕴含着能瞬间击碎宗师罡气的力量。
赵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环视着四周的景象。
黑压压的神机营士兵,寂静无声的钢铁装甲。
还有那些被吓得屎尿齐流、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世家私兵。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像潮水一般,彻底淹没了这位统治了大夏数十年的帝王。
他突然明白了。
老九把这把致命的武器递给他。
不是在试探。
也不是在打赌。
而是……不屑。
人家根本就不屑于去走“造反”这个繁琐又血腥的流程!
皇位?
玉玺?
龙椅?
在绝对的武力碾压面前,这些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东西,不过是一堆可有可无的破铜烂铁!
这大夏的天下,其实早就已经换了真正的主人。
老九现在,就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加冕的无冕之王!
他想要天下,探囊取物!
“呵……”
“呵呵……”
赵元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干涩和嘶哑。
但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苦笑。
伴随着这阵苦笑。
老皇帝那一直挺得笔直、像征着天子威仪的脊梁。
突然间,垮了下去。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千斤重担。
“行了,别演了。”
赵元随手一抛。
将那把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火器,像扔个破玩具一样,扔回给了赵长缨。
“你这演技,比宫里最差的戏子都不如。”
老皇帝的语气很平淡。
他没有再自称“朕”。
在这一刻,他主动剥去了帝王那层沉重而虚伪的外衣。
他仅仅只是一个筋疲力尽的父亲。
用一种无奈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最看不透的儿子。
“啪。”
赵长缨稳稳地接住手枪。
他手腕灵巧地一翻,“咔哒”一声脆响。
勃朗宁极其丝滑地插回了腰间的战术枪套里。
“父皇英明。”
赵长缨也不装了。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痛哭流涕的表情,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痞子模样。
“嘿嘿,儿臣这点小把戏,果然瞒不过您的法眼。”
赵元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借的御书房广场,扫过那些破碎的汉白玉雕栏。
语气中,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
“既然你来都来了……”
“这烂摊子,你也看到了。”
“老二是彻底废了,这京城也被他们折腾得乌烟瘴气。”
“我老了。”
赵元的目光里,透着一股“你看着办”的光棍气息。
“我是真的没精力,再陪你们这些小崽子折腾了。”
“你既然有本事把天给捅破。”
“那这补天收尾的活儿,就只能交给你了。”
听到这话。
赵长缨的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光。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名正言顺的办事许可,这不就拿到手了吗!
老头子这是彻底认输摆烂了啊。
“父皇放心!”
赵长缨用力地搓了搓手。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缺德,有些危险。
“儿臣办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他慢慢转过头。
漆黑的视线,越过满地刺眼的金色弹壳,越过破碎的青砖。
精准地,锁定在了广场最边缘的角落里。
那里。
王镇天和崔仁师等几个顶级世家的家主。
正象几只被拔光了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紧紧地缩在一起。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充满恐惧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这对刚刚达成默契的父子。
赵长缨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极北冰原的暴风雪还要寒冷。
但在那寒冷之下。
却又跳跃着一种名为“劫富济贫”的狡黠凶光。
“父皇说得对啊。”
赵长缨迈开修长的双腿。
沉重的军靴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在世家家主们的耳朵里,简直就象是死神的催命符!
“既然儿臣大老远地跑这一趟……”
“既然来都来了……”
赵长缨舔了舔后槽牙,象是一头盯上了肥羊的饿狼。
他一步步走向王镇天。
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那总不能让弟兄们,空着手回北凉吧?”
他停在王镇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狐狸。
眼神里,满是贪婪的笑意。
“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