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说得云淡风轻,将此事一笔带过。

    刘备眼中先是疑惑,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竟然不再追问。

    他相信陈默的计较。

    “好!”刘备朗声决定道,

    “此事便全权交由子诚调度!我与翼德即刻便去整备人手,磨砺兵甲,随时听候调令。”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议事,就此宣告结束。

    众人心中大石落地,腹中饥饿之感也随之涌来。

    只是眼下囊中羞涩,竟连一顿象样的酒宴也凑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沧将锅底仅剩的一点米汤刮了出来,众人就着清水,将这最后的口粮分食殆尽。

    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被称之为“希望”的火焰。

    饭罢,刘备与张飞等人知道陈默尚有要事与心腹商议,便拱手告辞,自去安排不提。

    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吹得油灯火苗一阵摇曳。

    屋内只剩下陈默,周沧,以及一直如影子般沉默侍立的谭青。

    周沧终是按捺不住。

    他几步走到陈默身边,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半边光线,声音压得极低:

    “默哥儿,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干?

    咱们就这十几号人,连匹马都没有,真要去跟那帮鲜卑蛮子硬碰硬?”

    他顿了顿,脸上有些纠结,

    “俺老周烂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可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啊!”

    陈默缓缓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有些戏谑地看向周沧:

    “沧子,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带弟兄们去送死的人?”

    “不…不是……”周沧连忙摆手,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

    陈默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安慰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大家。放心,我陈默再不是人,也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去赌。”

    他将目光投向堪舆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谁说我们要去硬碰硬了?”

    “鲜卑人来去如风,靠的是什么?是马。

    他们寇边劫掠,为的是什么?是财货、粮食和人口。”

    陈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他们是狼,是野兽。

    但再狡猾的野兽,一旦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就会踏入猎人布下的陷阱。”

    “陷阱?”周沧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青忽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诱饵?”

    陈默赞许地看了谭青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诱饵,但这个诱饵不能是我们自己。”他话锋一转,

    “沧子,咱们眼前不就摆着一条更‘体面’,也更稳妥的路子吗?”

    周沧明显没太听懂:“默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找张世平。”陈默轻笑摇头,

    “从这些大马商手里‘借’出资源,方法有很多。”

    “张公是商人,他大老远的从中山贩马到幽州,为的是什么?观光赏景吗?”

    陈默轻笑一声:“不,是为了钱,赚大钱。”

    人一旦有了贪欲,就有了命门。

    这命门,就是撬动交易的最好杠杆。

    “走,去见见这位张公。”

    陈默记得,张世平的车队近日正好也要启程返回中山,此刻就驻扎在城外的驿站。

    ……

    半个时辰后,陈默带着周沧和谭青,在城外驿站的一间客房内见到了张世平。

    这位身材微胖的马商正坐在灯下核对帐目,看到陈默深夜来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

    “陈老弟?这么晚了,可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一口商人的客气与精明,显然知道不少事情。

    陈默随意地在对面坐下,神态放松:

    “张公,家中断粮却是小事,但我这里有桩能让张公赚大钱的生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哦?”张世平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陈默开门见山:

    “我需要向张公借二十匹健壮良马,为期三日。

    三日之后,我不仅原数奉还,还会额外送上十匹更为神骏的鲜卑战马,作为此次的利息。”

    张世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审视着陈默。

    在他眼中,陈默气质从容自信,不象是在开玩笑。

    但对方提出的条件,却怎么听都象是天方夜谭。

    “陈老弟好魄力。”张世平缓缓开口,眼里带着些许探究,

    “二十匹良马,三日之后,就能换回三十匹,其中还有十匹价值千金的鲜卑战马……

    看来陈老弟这笔生意,利润相当可观?”

    陈默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详述,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小打小闹,不过是看准了北边鲜卑的动向,想和他们做笔买卖,从他们嘴里借一块肉罢了。”

    他故意用“借肉”这样满是风险的词,又点明了目标是“鲜卑人”。

    果然,张世平眼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兴趣。

    当然,更多的是警剔。

    与鲜卑人做生意?这其中的风险……他作为商人,嗅觉极其敏锐!

    “鲜卑人?”张世平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陈老弟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机缘巧合,发现一处绝佳的伏击之所。”

    陈默点到即止,笑容依旧轻松,

    “张公若有兴趣,待我此行功成,手上握着大批鲜卑战马和精良装备,或许……

    我们可以有更深度的合作?”

    “比如,张公借此机会,或许能博得一个‘资助义士,抵御外侮’的好名声?

    这笔无形的财富在乱世里价值几何,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在张世平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这哪里是简单的借马?

    这分明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政治投资!

    对方主动提出了后续合作的框架:

    用战利品分成,用名望共享!

    张世平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二十匹马,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即使血本无归,也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可一旦赌赢了,他不但能获得远超付出的金钱回报,还能与官府,与刘备这支潜力无穷的“义军”搭上线,获得一张宝贵的护身符!

    这条路一旦打通,他张世平就不再是个单纯的贩马商人,而是“有功于社稷”的义商!

    几乎没有尤豫,他的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伸出手:

    “陈老弟快人快语!这笔买卖我张世平做了!

    按说好的,借你二十匹马,但我不要那十匹鲜卑马的利息!”

    陈默有些意外:“张公,在商言商……”

    “你先听我说完。”张世平打断他的话,直接道:

    “我再加派十名精锐护卫,携带弓弩,听你调遣。

    此战所得,我只要五匹战马即可。”

    “至于其他的……就算是我张某人为咱大汉边疆,尽的一份绵薄之力!”

    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很期待陈老弟这趟‘引狼出洞’的成果,更期待我们后续的……长久大计。”

    陈默没有拒绝的理由,拱手笑道:

    “一言为定,张公。你不会失望的。”

    半炷香后,陈默带着周沧和谭青走出驿站。

    周沧依旧有些恍惚,感觉象做梦一样。

    陈默站在夜色里,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驿站,嘴角噙着一丝掌控全局,近乎愉悦的笑意。

    诱饵,到手。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多出十名强援。

    马商张世平这个重要盟友,初步入局。

    有了这尊财神的支持,日后无论是钱粮还是销赃,都有了稳固的渠道。

    这盘棋......

    开局,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