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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君子之交

    “这些孩子,大多是之前太行山贼祸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陈默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跟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聊:

    “以前他们只能在泥地里刨食,跟山中野狗抢骨头。

    现在,他们能坐在这里读《论语》,读《春秋》。

    虽然未必能读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至少…

    能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杀戮和饥饿,还尚有“礼义廉耻’这四个字。”

    红脸汉子无声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有精光从中一闪而逝。

    他看着陈默,微微欠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节。

    虽然动作躬敬,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并未因为对方是秩比六百石的郡丞而减少半分。

    “某,见过陈郡丞。”

    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股金石撞击的质感。

    “壮士不必多礼。”

    陈默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

    “这几日见壮士常来坞中盘桓,却又不言不语,只是四处观望。

    不知壮士眼中所见这白地坞,可还入得了眼?”

    红脸汉子直起身子,抚了抚颔下的半长胡须。

    他没有说什么保境安民,或是固若金汤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沉声道:

    “乱世之中,能有一张书案安心读书,难。”

    难。

    象是只有一个字。

    但陈默却听出了这个字里沉甸甸的分量。

    “壮士既然来了,今日若无急事,不妨随我去个地方?”

    陈默突然发出邀请。

    红脸汉子目光微动,看向陈默:“何处?”

    “去看一看,那些曾经让这涿郡不得安宁的贼,如今都在干些什么。”

    拒马河畔,河湾屯田区。

    烈日当空,将河滩上的碎石烤得滚烫。

    但这片曾经荒芜的死地,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衣衫褴缕,操着河北口音的男女老少,

    正排成长龙,井然有序地领取着农具和粮种。

    几十名身穿白地义军号衣的吏员,正忙的满头大汗,给他们分发着一块块刚刻好的木牌。

    “张老三!太行黑岩寨人氏,领锄头一把,黍米种两斗!

    编入屯田军丁字营,授田二十亩!”

    “谢官爷!谢官爷啊!”

    一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颤斗着双手接过那块木牌,竟然当场跪在地上,

    对着那名吏员连连磕头,哭得涕泗横流。

    “俺有家了俺有地了俺家不是贼了.”

    类似的场景,在河滩上彼彼皆是。

    关羽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一幕。

    他那张红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对于这些曾经啸聚山林的贼寇,从来都是杀之而后快。

    在他的认知里,贼就是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当陈默说要带他来看“贼”的时候,

    他心中其实是带着几分审视,甚至是几分不屑的。

    他以为会看到官匪勾结,

    看到陈默利用这些贼寇来敛财,或者扩充私兵。

    但他没想到。

    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幕。

    他看到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在拿到那块代表着“良民”身份的木牌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好象....,那块粗糙的木牌比金子还要珍贵似的?

    他只看到一个个老实的庄稼汉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发到手里的锄头,

    眼神里没有什么凶光,只有对未来日子的希冀。

    “为什么?”

    关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困惑。

    陈默骑在马上,与他并辔而立,看着下方芸芸众生。

    “什么为什么?”陈默明知故问。

    “他们是贼。”

    关羽转过头,丹凤眼死死盯着陈默,似乎想要看穿这个年轻官员的内心:

    “杀人放火,劫掠乡里。

    按照大汉律例,当斩。

    陈郡丞不仅不杀,反而给地,给粮,给身份。

    这对那些被他们抢过的百姓,公道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陈默轻笑一声。

    是一个很“关羽”风格的问题啊..…

    他并没有回避关羽的目光。

    他只是指了指下方一个正在痛哭的汉子,淡淡说道:

    “壮士,你可知那张老三为何上山?”

    不等关羽回答,陈默便自顾自地说道:

    “光和二年,旱灾。

    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加征算赋。

    张老三一家五口,饿死了三个。

    为了给家里的老娘求一口活命粮,他才提着柴刀上了山。

    这世上,或许有天生的坏种....

    但却没有天生的贼。”

    陈默的声音忽地拔高了几分:

    “若能有口饭吃,有块地种,有片瓦遮头,

    谁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当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贼?

    我给他们活路,这涿郡便少了一群敌人,多了一重屏障。

    至于公道…”

    陈默转过头,看向关羽,神色肃然:

    “导人向善,化干戈为玉帛。

    让这世间少几个孤儿真母,少几具路边饿浮。

    这,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公道?”

    风,呼啸而过。

    卷起河滩尘土,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关羽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那双丹凤眼中,原本的凌厉与审视,正在一点点消融。

    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生出。

    良久。

    这名高傲的红脸汉子,在马背上侧过身来,

    对着陈默,极为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次,他微微低下了头颅。

    “羽,受教了。

    陈郡丞此言大善。”

    听上去是简单几个字,可能从关羽口中说出,却如千钧之重。

    陈默心中暗暗苦笑。

    能得到这位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武圣人的一句“大善”

    或许比得到“洪流”系统的什么史诗级成就评价还要更难一些?

    他能感觉到,

    两人的关系,在这番对话之后,明显拉近了许多。

    不再是上官与路人,更象是某种精神上的同道友人。

    二人策马缓行在河滩边。

    没有谈论什么军国大事,也没有谈论什么招揽投效。

    陈默知道关羽的性子。

    此人现今既已投身白马义从麾下,虽然只是个小小屯长,

    但在没有对公孙瓒彻底失望之前,其人绝不会轻易背主。

    此刻若是开口招揽,反而落了下乘,

    更会被这位视忠义如命的汉子看轻。

    于是,他们只是闲聊。

    聊太行山的地势,聊这拒马河的水利,聊二人各自在南方的友人。

    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关羽的身世上。

    “某乃河东解良人氏,姓关,名羽。”

    关羽第一次在陈默面前,正式地自我介绍。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字长生。

    因在家乡看不惯豪强欺凌弱小,一怒之下杀了那恶霸一家,

    这才亡命天涯,流落至此。

    非是良家子,倒是让陈郡丞见笑了。”

    陈默摇了摇头,笑道:

    “仗义执言,除暴安良,乃是游侠风范,何来见笑之说?

    只是”

    陈默忽然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天边翻涌的云层。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远处太行山顶,积雨云正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

    如一条条巨龙在云海翻滚咆哮,气势磅礴。

    “这长生二字,虽寓意吉祥,却总似是...…

    带着几分求仙问道的出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