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纵横辽西草原,
先前自认,连那白马屠夫公孙瓒都敢硬碰几下的草原枭雄,
在这一刻,竞然在这区区一骑的威势面前,
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顾虑。
“单于,此处地势险厄,汉军恐有重兵设伏!”
身旁,一名乌桓千长神色惊慌,
“我曾听闻,那白地坞....
尤其是,据说那陈默其人,素来诡诈,
单于,切莫误中其诱敌深入之计!”
丘力居虎目含怒,
死攥着手中马鞭,直将那熟牛皮的鞭柄捏得嘎吱作响。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吐出一道军令:
“全军暂缓进兵。
后撤五里,依水结营。
遣游骑,探明这山口之后,究竞埋伏了多少汉军!”
与此同时,
右北平郡,无终城外,白马大营。
暮春风急,北地黄沙连卷两日,
将连绵毡帐,尽数磨得粗粝不堪。
中军帅帐之内,虽已撤去了冬日炭盆,
然帐内杀气凛冽,宛若实质。
幽州骑都尉公孙瓒,正端坐于帅案之后。
其人此时未冠兜整,
几缕微微发灰的长发,仅以一根木簪随性束起。
手中,正不紧不慢的以一方鹿皮,擦拭着横于膝上,精铁马槊。
纵然,
此刻幽州已是天翻地复,
这位威震塞外的白马将军,面容依旧沉静。
不多时,
毡帘猛然掀开,卷入一股裹挟沙尘的倒春寒风。
公孙瓒副将,军佐严纲(字伯纪)大步踏入帐中,
连甲胄上的浮土春泥都无暇拍落,双拳猛抱,语带震骇:
“明公!适才渔阳游骑拼死传报,
张举、张纯二贼果已丧心病狂!
其非但撤去北塞兵马,更开门揖盗,
引丘力居万馀乌桓突骑,长驱径入!
今广阳、渔阳二郡,已沦为胡虏弛骋之牧场,烽烟蔽日。
刘玄德北线之防,恐怕已然洞穿矣!”
公孙瓒擦拭马槊的手微顿,缓缓抬起眼皮。
眸中,唯馀一抹讥诮。
“张纯、张举,
世代衣冠之族,至此竞作了塞外犬羊之走狗。”
公孙瓒将手中鹿皮掷于案上,冷笑一声,
“其骨之软,反不及倡家之妇!”
“明公,乌桓势大。
白地坞刘玄德虽有部曲,然断难当万馀突骑,于平原轮番冲袭。
若刘备败没,胡虏必乘胜南下,直袭幽州全境!”
严纲眉峰紧蹙,快步走至悬挂幽冀舆图的木架前,直指广阳郡所在。
而后,他语气一转,透出几分迟疑,
更以馀光悄然打量公孙瓒面色:
“然昔日吾军与刘....与白地坞交恶颇深,势同水火。
如今彼等深陷死地,我军是否....…
若是就此陈兵闭营,三月之内其必自行复灭。
只是…
此事关乎幽州大局,还请明公定夺!”
听闻此言,公孙瓒霍然起身,行至舆图前。
其人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瞬间将严纲笼罩。
公孙瓒目光如炬,落在舆图上广阳、涿郡几处刘备屯兵之所。
眼底,瞬间闪过极浓的厌恶。
大帐之内,陡然死寂。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公孙瓒双手负于背后,盯着广阳、涿郡版图,一言不发。
就在严纲摒息凝神,不知是否该退出帐中之际。
帐外亲兵疾步而入,双手高托一封以油布层层裹挟的竹简,单膝拜倒:
“禀都尉!营外一骑至,自称白地坞信使。
其人衣甲残破,遍体血污泥水,冻结成冰。
坠马之时,更几欲昏死,
硬是咬破舌尖,强吊着一口气。
言有白地坞郡丞,陈子诚亲笔手书,需都尉亲启!”
严纲闻言,眼眉先是低垂,象在思索什么。
而后,
他却面色骤变,似是勃然发作,猛的转身冲那亲兵怒叱道:
“陈默贼子!昔日于皇甫中军,坏吾等大计。
今刘备为胡狗所迫,如丧家之犬,方思及吾家明公乎?
必为求援而来!
明公,请斩此使,传首涿郡,以绝其念!”
公孙瓒默然不语,狭长双眸微微眯起,冷冷吐出三字:
“呈上来。”
接过竹简,扯去油布,挑破封泥。
简中并无长篇大论,亦无分毫利诱。
唯有寥寥数语,铁画银钩:
“虏骑叩关,践尔乡梓。
《左传》云:“畏首畏尾,身其馀几?’
白马将军,何怯也?”
严纲于侧,仅瞥见只言片语,
立刻便做出一副气得浑身战栗之态,按剑怒喝:
“狂妄!陈默鼠辈,安敢以“畏首畏尾’之言,折辱明公!
明公破虏斩将之时,他陈默尚在??褓!竟笑吾等怯懦?!
明公!容末将出帐,去将此贼使车裂于营外!”
然出乎严纲所料,公孙瓒却并未暴怒。
他手捧竹简,盯着那两行墨迹,
唇角,竟是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笑意戏谑,骤然而生。
“激将法?竞欲以此等小儿之言,激吾出兵?”
公孙瓒冷笑一声,
“陈子诚啊陈子诚,
若汝仅此闾巷泼妇弄舌的微末道行,倒教吾往日高看了。”
言罢,他本欲将竹简随手掷于案几,
可动作,却在半空生生顿住。
而后,目光死死黏在了油布边缘,封泥之上。
“伯纪,你且来看。”
公孙瓒的声音骤然低沉,指点残存封泥,
“观此简牍之封,有何异状?”
严纲强抑“怒火”,近前细察。
而身为宿将的敏锐,却令他在看清的瞬间,头皮猛的一炸:
“此泥封色暗干枯,边有风化剥落之痕。
印记之上,更渗有反复冻解消融霜雪水迹!
明公!此信并非近日所发!
连日来幽州未见风雪,观此简牍风霜侵剥之痕,
信使必避开兵锋,跋涉深山险途。
若自涿郡而论,此信
少说亦是一月之前所书矣!”
一言既出,中军大帐内,再度陷入死寂。
一个月....前?!
严纲暗自心惊。
他本是佯装做戏,意在激怒公孙瓒出兵御侮。
可此刻,他眼底的震骇却如惊涛,并非作态,再难掩饰。
一月前?
一月前拒马河血战方歇,
张氏兄弟刚刚回缩于卢奴、渔阳,
皇甫嵩北军主力,亦未收网广宗黄巾。
彼时,天下人皆视张氏为冢中枯骨,早晚困毙。
然而,陈默这封写于一月前的手书,开篇首句赫然是...…
虏骑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