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甬道曲折,
隔绝了外面的火光,也隔断了守卫们的视线。
牢房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两名军侯,呼吸之声粗重,咫尺可闻。
被钉在墙上的托塔天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听到了外面言语,也听到了牢门关闭的声音。
“怎么?”
托塔天王裂开得如同枯树皮一般的嘴唇,
极其艰难的,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来羞辱我的?
咳咳”
他的声音,嘶哑得象是破旧风箱,
“新主子赏的骨头吃腻了,
迫不及待,
来我这落水狗面前抖威风了?”
他心中早已没了愤怒,只感觉到悲哀。
深入骨髓的....悲哀。
这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自己捂上眼睛,当了个鸵鸟,
自欺欺人似的,逃进这号称拟真的“洪流”世界..…
到头来..,其实也是一样。
在现实资本与门阀权力面前,
什么狗屁的袍泽之谊,什么兄弟情义,
都不过是笑话罢了。
而在他对面,
左侧那名军侯猛的向前一步,
“砰”的一声,故意将手里装酒肉的篮子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一脚踢翻了角落里装泔水饭菜的木盆。
“哗啦!”
巨大的响动在牢房里炸开,声音足够传到甬道外面。
“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让你平时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让你嘴硬!”
那军侯一边在牢房里来回走动,一边抽出腰间的佩刀,
用刀背狠狠敲击旁边的栅栏,制造出刺耳声响,
嘴里更是骂骂咧咧,不堪入耳。
但同时。
另一名军侯却以一种与他魁悟身材极不相符的动作,瞬间欺身上前。
双手颤斗着,
极其小心,却又用力的扶住了托塔天王,
扶住了昔日上司,摇摇欲坠的残破身躯。
“老大”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那名亲信眼框通红,布满了血丝。
托塔天王浑身剧烈一震,却依旧没有抬头。
“老大,别出声!听我说。”
那亲信凑到托塔天王耳畔,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语速,更快得如同连珠炮一般:
“外面那些都是孟家的耳目,别让他们听了去。
老大,你也知道的。
我们兄弟前些天若是强出头,和那姓孟的对着干,
不仅救不了你,
哥几个现实里的老婆孩子、家人全都得被门阀给填了海!”
托塔天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没有回话。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
现实的锁链,门阀的锁链,早就套在他们所有人身上了。
他不怪他们。
“老大,你听我说,你现在千万要撑住,不能寻了短见!”
亲信死死攥住托塔天王被鲜血浸透的衣角,
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有另一位地支要保你!”
什么?!
托塔天王终于压抑不住惊讶,猛的抬头。
若不是嘴巴已经被干涸的血痂糊住,他几乎要惊呼出声。
另一位地支?!
托塔天王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一种近乎于滑稽的荒谬。
而后,似是恍然。
地支内斗?
毕竟,他托塔天王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寅家手下一个稍微大点的棋子,是孟烈眼中的底层耗材。
他有什么利用价值,
值得另一位高高在上,与寅家这等门阀并称的地支家族....…
冒着直接得罪刑虎的风险,暗中派人来地牢里传话保他?!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地支内斗了。
“那家的名讳我不能提,要绝对保密。”
亲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用气音在托塔天王的耳畔道:
“但那位地支大人,也派出了麾下家族的贵人前来,
此刻,那贵人就在这个黄巾副本里,就在这幽州地界!
那位的身份掩藏得极深,不可暴露,
此次,我们兄弟也是偶然间被其暗中告知,皆是冒死行事。”
这时,那名在牢房里来回走动,制造刺耳声响的军侯,
突然猛的一阵敲击。
示意这边动作要快点了。
那传话的军侯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压低声音补充道:
“老大,你先在牢里安稳待着,装出不反抗的样子就行。
只要熬到时机成熟,幽州局势一旦生变,
那位贵人自会动用手段,将你救出牢去。
贵人说了,
你的身份,在这蓟县城里还有用!”
托塔天王死死咬着牙,满眼惊疑。
这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恩赐。
他现在已经清淅的认识到这一点了。
他“嗬嗬”两声,
最终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亲信神情古怪,眼中透着比托塔天王更多几分的茫然。
他再次凑近,将所知道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老大,我们本来还以为你会知道呢
其实我们也不清楚那位贵人的全盘计划。
但贵人让我们传话时,说.....
他们家族那位地支大人的原话是”
亲信顿了顿,语气古怪:
“说是保你一条命,做个棋子。
顺手救一救她某位故人在幽州的..
“小情郎’?”
....?”
托塔天王闻言,双目圆睁。
干涸的嘴唇半张着,久久无言。
与此同时,
南太行山脉边缘,黑崖寨外。
直通涿郡的古山道上。
春末寒风,依旧料峭,卷起漫天黄土。
一支极为庞大的车队,正绵延出数里之遥,缓缓北上。
从高处俯瞰,正如一条灰色巨龙,在山岭间艰难蠕动。
第一批,共数千名来自下曲阳的流民,
乃至背着药囊与百工器具的医工、匠人,
以及其各自家眷,
正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在山间跋涉。
队伍里,不时传来老人几声咳嗽,以及幼童的啼哭吵闹声音。
在队伍的最外围,负责警戒和押送的,
是数百名摘下黄色头巾,换上了白地坞粗制布衣的张宝旧部精锐。
这支队伍,由原黄巾小渠帅韩忠统领,一直在南太行张白骑的黑崖寨等待。
直到陈默带关羽、谭青等亲卫,携第一批救命粮食北上回归,
他们才一并添加了队伍。
这些曾经的黄巾狂热死士,眼中已褪去了昔日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