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城外,夕阳西斜。
六辆华美又不失清雅的马车在数十护卫的保护下,过了吊桥,缓缓驰来。
马元率众行礼道:“恭迎卢通判!”
“不必多礼。”
一个头戴幞头,穿着绯色官服,配饰银鱼袋的儒雅男子掀开车帘道:“不知哪位是凌十将?”
凌风上前道:“卑职在。”
卢佑笑吟吟地觑了他一眼道:“倒是生得一表人才,像个儒将,可惜了……进城吧。”
像个儒将?
这叫什么话!
论给人添堵,王棕真得跟这帮文臣好好学学。
只言片语就能让你浑身不自在。
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别的不说,文臣在武将面前不表现得拽里拽气的,是不是就不算文臣了?
当然,通判别称“监州”,地位也不一般。
他们除了有权监督和举荐本州官员外,还与知州同领州事,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事务。
各州公文,知州也要和通判一起签押,才能生效。
雄州是军事重镇,咽喉之地,知州乃是武将,还设置了两名通判,相当于搞了“双保险”,卢佑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还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人称“笑通判,虎监州”,栽在他手里的人可不少。
“且慢!”
当他放下车帘,马车再次行驶时,一直在盯着车轮看的凌风大声道:“还请卢通判稍等片刻,卑职怀疑有宵小作祟,更兼负责值守牢城南门,稳妥起见,当略作查探!”
“凌风,你疯了吧?”
王棕可不会错过这种好机会,立刻煽风点火道:“你这是自己怕死,还是觉得卢通判会害你?”
“他能来参加咱们牢城的庆功宴,已是蓬荜生辉,你还疑神疑鬼,实属目中无人,居功自傲!”
雷罡快步走到凌风身旁,小声道:“知州和通判出行甚是严密,现在还算战时,更会万分谨慎,禁绝纰漏!”
“你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赶紧赔罪,不然这事闹大了,以这位的脾气,怕是难以收场!”
马元只是有些嫌弃地看着马车,什么都没说。
“哈哈哈……”
车中传出一阵阴沉的笑声道:“凌风,你果真好胆色,好自为之吧!传令,打道回府!”
“这个蠢货!”
王棕闻言,憋笑都憋得面部扭曲了。
人家一个通判,愿意屈尊来牢城,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他不珍惜也就罢了,还上来就得罪。
这些通判可是能够直接向官家检举本州大小官员的。
而且在本州也有自己的势力。
即便凌风立了大功,在他面前也不过蝼蚁一个。
“嗖!”
不过,马车刚要掉头,一团黑影突然从卢佑所乘坐马车的车底窜了出来,直接经过两个护卫中间,杀向凌风。
“咻!”
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一支淬毒的钢针已经射出。
“唰!”
凌风眼疾身快,倏忽左闪。
对方好像已经预判到了,又一支钢针径直射向他。
“……”
雷罡刚刚就站在凌风右侧,目睹这任谁也躲不开的致命一击后,都要窒息了。
凌风不想殃及他,才会往左闪。
这要是真死了,他于心难安啊!
“苍天!”
不过,继凌风一箭射杀迭石,还一串二后,令他大开眼界的事情再次发生。
凌风在躲闪的过程中,似乎有个甩腰的动作,那必中的钢针竟是从他肋下飞了过去。
这都能行?
到底是他速度惊人,还是他预判了对方的预判?
电光火石间,能做到这般,当真神了!
“呜!”
“呜!”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见两击不中,已是连翻带滚逼到凌风腿前,祭出双刃,左右齐削。
由于速度极快,挥动时又很有力,竟发出了低鸣声,听得人心慌。
“凌十将!”
“头!”
他们出来迎通判都没带兵器,这也是规矩。
看到他徒手对战利刃,无不担心,当即要增援。
“你们不要过来!”
凌风面沉如水,两条腿像是悬空踩水车一样向后一退再退。
那两把锃亮的匕首似是一直萦绕在他两腿周围,却迟迟未能伤到。
“嗷!”
对方也是急了,站起身来,变削为捅,万分凶狠地捅向他的腰腹和胸膛。
“欻(chua)!”
凌风躲了十几刀后,抓住机会,一记打出寸劲的手刀砍在对方的手腕上,直接砍掉匕首,又用另外一只手巧妙接住,反手就是一刀。
“呃啊!”
那人肮脏丑陋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随后便疼得双手捂脸,在地上翻滚。
“咻!”
可仅仅数息之后,又有两个小小的飞镖向斜上方旋起。
“雕虫小技!”
凌风左腿后移,身体向后一仰,尽皆躲了过去道:“五疾楼的那些人应该都是你训练出来的吧?这速度、身手和城府,都要更胜他们一筹。”
“你……真的很强!”
那人嘀咕一声,毒发身亡。
“头!”
楚上元、王五等人急忙跑来,看到躺在地上的矮小之人,不约而同道:“五疾楼?侏儒?”
凌风取下侏儒手臂上的两个单筒袖箭道:“他很有可能是训练那些五疾细作的教头。契丹人果然玩起了刺杀,而且是冲着一击必杀来的,他用的钢针、匕首和飞镖上都淬有剧毒。”
雷罡心有余悸道:“幸亏凌十将反应机敏,身手了得,这要是换成我,必死无疑!你这个兄弟,我雷罡认定了,今后若有事需要帮忙,尽管吩咐便是!”
“这都没死???”
王棕紧张得胡子都不知道捋断多少了。
人虽然不是他派的,但他巴不得凌风当场毙命!
没想到那么厉害的一个刺客,又是在那么出其不意,杀招迭出的情况下,都没能杀了他。
他一个酒楼杂役是怎么做到的!
“还不快给本官挨个查探……”
卢佑虽未露面,但听声音也知道吓得够呛。
护卫们一阵忙碌,又听命邀请凌风麾下的配军一起查了几遍,确定没有暗藏的刺客后才作罢。
“凌十将。”
卢佑走下马车后,脸色铁青,很是难堪道:“本官这就派人彻查此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知你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凌风也没给他好脸色,冷声道:“午后刚下过雨,车轮本就会陷入泥中,你掀帘与我说话时,应该是在车中挪动过,这右轮又陷入些许,不过在这之后,马车还有过微微晃动,右轮似是又往下陷了点,我便猜想这车底可能有东西。”
“现在看来,应该是那侏儒暗自挪动,准备在这里就对我下手。契丹人还真是阴险狡诈,既知道今日是卢通判来牢城参加庆功宴,还知道利用你的身份来遮掩,让人防不胜防。”
这话说得……
哪怕卢佑是个能说会道的文臣也遭不住。
他只得尬笑道:“幸亏凌十将微察秋毫,身手不凡,不然你要是死在他手里,本官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放心,最迟明日,本官便会查出是谁暗通契丹!”
马元一脸欣慰地拍了下凌风的肩膀道:“凌十将啊,这毕竟还事关卢通判自身的安危,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所涉之人,他一定会给揪出来,莫要因此影响了庆功的心情。”
一个敌国刺客,成功藏在堂堂一州通判的马车下,不杀他却杀一个牢城的十将……
他觉得这是对这帮自视甚高的文臣最辛辣的讽刺!
卢佑自知理亏,顾左右而言他道:“若非侏儒,这车底也藏不下。传令,都下马车,随本官入城。凌十将率牢城配军一战成名,又岂能不好好庆祝?”
属官和营妓下了马车后,凌风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苏春儿的身影。
她还是那么明眸皓齿,风姿绰约。
只是又消瘦了些。
而且眼神闪躲,压根不敢和他对视。
再结合她写的那封绝情信来看,今日这庆功宴怕是有人要利用她来出招了!
……
营廨。
四合院。
当所有人都落座后,卢佑主动端起酒杯道:“和知州公务缠身,无法前来。但临行前曾让本官代雄州上下好好敬凌十将一杯。没有你,就没有草料场一战的大胜!”
经历刺杀一事后,他脸上的笑容看着都真挚了些,也没再字里藏刀了。
凌风连忙道:“这绝非我一人之功,全靠牢城、广威军、义士、厢军、民夫等勠力同心,凌某与诸位共饮此杯。”
“娘的,装模作样!”
王棕一饮而尽后,扫了一眼道:“怎么没见母夜叉?”
副都头赵循凑头道:“听说身体抱恙,还病得不轻,这两日都没出门。”
“臭娘们,最好一命呜呼!”
王棕着急上火道:“这小子真是命大,不过我们也给他备了几份大礼,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何消受,你待会儿可不要让我失望!”
鼠目獐头的赵循阴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过了的全是负心汉。任他身手再好,面对此事也是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两人交头接耳间,卢佑做了个手势,八个营妓翩翩而来。
苏春儿怀抱琵琶半遮面,轻轻地弹奏起来。
其他舞姬则是围着她载歌载舞。
容城三杰边看边叹息。
“那抱着琵琶的不是苏娘子吗?”
“本是容城富商之女,却因父通敌沦为营妓,可惜了如此佳人!”
“什么通敌,就是被陷害的,我可以性命担保!”
……
他们的声音已经很小了,还是被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刘一斗给听到了。
他立马趴在许大熊的腿上向凌风转述道:“头,当日你睡的营妓是不是这个苏娘子?都没听你提起过!”
许大熊嘟囔道:“提个啥?一炷香的功夫,衣服都没脱完。”
“呦呦呦,不错了,还知道脱衣服!”
“说是来服侍俺的娘们非要玩猜拳,俺老是输,总不能跟头猪一样瞎拱吧?”
“快别说了,你还不如猪呢!”
“可老王说,你也只是扒拉两下就结束了,你咋扒拉的?俺想知道。”
“王五,你个天杀的,不是发誓不说的吗?”
刘一斗气得就要找不远处的王五算账,但被许大熊给抱住了。
凌风静静地看着苏春儿,对在大牢里争分夺秒,共赴巫山的情景也是记忆犹新。
容城三杰和她同出一地,既然认得她,那便不会信口开河。
而通敌这个罪名又足够大。
她不愿再与他有来往,估计是怕连累他……
待数曲结束,她们准备稍作歇息的时候,赵循突然道:“那位弹琵琶的姑娘,我看凌十将一直在看你,你们是不是认识?”
苏春儿慌忙摇了摇头:“奴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凌十将!”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赵循斜了眼凌风,嘴角都要裂开了。
他在心中酝酿多时的两句话也都窜到喉咙处了。
“你撒谎,你们明明早就认识,还曾私定终生,你甚至把一切都给了他,现在还要为了他的前途,甘愿在乐营待一辈子?”
“姑娘这般情深,凌十将却如此绝情,比起杀妻求将的吴起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其负心呐!”
他巧妙避开了凌风身为死囚,执行过一项秘密任务之事,也没敢继续往下查。
这是王棕的意思。
任务背后的水可能很深,他们还是不蹚为妙。
只要说他们曾经是相好就行了,谅凌风也不敢多做辩解。
不出所料的话,场间必会一片哗然。
这事噱头十足,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而凌风若是承认了,那就有了个通敌卖国的准岳父,如头顶悬刀;若是不承认,也会让他声名狼藉,将“负心汉”的骂名背一辈子!
任他再有能耐,这次也难以安然无恙!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苏春儿紧紧地抱着琵琶,鼓起香腮,明显有了咬舌自尽的念头。
凌风则是快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玉手道:“姑娘清丽脱俗,我见犹怜。恕在下孟浪,对你一见钟情,也愿助你脱离贱籍,不知姑娘可愿与我长相厮守,说不定还能谱写一段佳话!”
再次重逢,苏春儿既惊又喜,还惶恐,现在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泪流满面道:“可是……奴家……”
“我不在意你是何身份,又因何成了营妓,只要你点头,那便是我凌风的女人,想来知州和通判也会成人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