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轩眯着眼,用手背挡住光线,过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医院,又像是某种被仔细清洁过的地方。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很软,很干净,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被子盖到胸口,掖得很整齐。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雪白的,没有一丝血迹。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了。整条左臂都不疼了,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越轩愣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绷带下面,皮肤完好无损,没有爪痕,没有伤口,甚至连一道疤都没有。他又看了看右手。虎口上没有裂口,指节上没有淤青,指甲缝里没有干涸的血迹。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
“这”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越轩转头,看见里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金发,警服,蓝色的眼睛。警服是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破洞,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反著光。他看起来很轻松,很干净,和浣熊市里那个满身血污的菜鸟警察判若两人。
“里昂?”越轩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你怎么…”
“你昏了两天了。”里昂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医生说你体质不错,恢复得很快。”
“医生?什么医生?”
“医院的医生。”里昂笑了笑,“史班瑟纪念医院。你还记得吗?你去过的那家。”
越轩的大脑一片空白。史班瑟纪念医院?他去过的那家?他去过那家医院,但那是。
“保护伞公司派了支援。”里昂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医疗队、直升机、物资,全都来了。浣熊市得救了。”
越轩盯着里昂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里昂的表情很认真,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躲闪。
“你开什么玩笑”越轩的声音变了调,“保护伞?是保护伞把浣熊市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里昂在床边坐下,语气很耐心,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开始我也不信。但他们的医疗队确实在救人,疫苗正在分发,那些被感染的人…能救的都在救,不能救的…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妥善的处理?”越轩的声音尖锐起来,“什么叫妥善的处理?他们要把所有人都杀了!他们要炸掉整个城市!”
“越轩。”里昂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坚定,“你听听外面。”
越轩闭上了嘴。
他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不止一架,从头顶飞过.
远处有广播,在喊什么“请幸存者到指定地点集合”,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还有活人的声音,很多很多活人的声音,在说话,在哭,在笑。
那不是浣熊市该有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里昂说,“救援已经到了。整个城市都在疏散。安布雷拉调了十几架直升机,还有地面部队。他们在清理街道,设立安全区。”
越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你对安布雷拉有意见。”里昂的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些事,病毒、暴君、g我都记得。但这次,他们确实是来救人的。也许是因为舆论压力太大了,也许是政府介入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是,他们在救人。”
“不可能”越轩摇头,声音沙哑,“不可能。你不了解安布雷拉。他们不会救人,他们只会”
“越轩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越轩抬头,看见雪莉跑进来,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带着笑容,眼睛亮亮的。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小裙子,上面印着小花,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粉色拖鞋。
她跑到床边,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床沿。
“越轩哥哥!你终于醒了!克莱尔姐姐说你昏过去了,我好害怕!”
“雪莉”越轩看着她,看着这张干净的小脸,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妈妈也来了!”雪莉回头指著门口,“妈妈在跟医生说话!她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走了!”
。白大褂干干净净的,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越轩从未见过的疲惫但平静的表情。她看见越轩在看她,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你。”安妮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救了雪莉。”
越轩没有回答。他盯着安妮特,盯着那张不属于任何一个游戏过场的、真实的、活生生的脸。
“你看。”里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切都结束了。”
越轩转头看着他。里昂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轻松,很干净,眼睛里没有血丝,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警察,第一天上班,对一切都充满希望。
“克莱尔呢?”越轩问。
“在外面。”里昂指了指窗户,“她在帮忙分发物资。你要不要看看?”
越轩撑著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没有焦糊味,没有腐臭味
窗外是史班瑟纪念医院的停车场。、
没有翻倒的救护车,没有散落的尸体,没有破碎的玻璃。停车场里停著几辆绿色的军用卡车,车身上印着安布雷拉的红白标志。
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卡车之间穿梭,搬运著箱子。一群幸存者围在一辆卡车旁边,手里拿着水瓶和毯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
远处,浣熊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几栋建筑还在冒烟,但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街道上有车辆在行驶,有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在清理路障。
克莱尔站在一辆卡车旁边,红色夹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正在把一个箱子递给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脸上带着笑。那件夹克上没有血迹,没有撕裂口,干干净净的。
“看到了吗?”里昂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结束了。都结束了。”
越轩盯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保护伞…派了救援。”他喃喃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实。
“嗯。”里昂说,“全城疏散。疫苗分发。感染者…能治的治,不能治的…也给了体面的处理。”
“暴君呢?”
“被回收了。安布雷拉说那是他们的,安保设备,在混乱中被错误激活了。
“错误激活。”越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里昂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情,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也许安布雷拉确实有责任,但他们现在确实在救人。也许,也许他们只是想弥补。”
越轩转过身,看着里昂。那双蓝色的眼睛很干净,很真诚,没有一丝怀疑。
“你信他们。”越轩激动的说。
“我信我看到的东西。”里昂说,“我看到直升机在救人,我看到医生在治病,我看到疫苗在起作用。我看到你…”他顿了顿,“你也活着。这就够了。”
越轩没有说话。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活着的、正在被拯救的浣熊市。
“越轩哥哥!”雪莉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我们去外面看看吧!克莱尔姐姐说有好吃的!”
越轩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好。”他听见自己说。
雪莉拉着他的手,向门口跑去。里昂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快。
他们穿过走廊。走廊里很亮,灯全开着,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灰色的橡胶垫。有护士推著车经过,车上放著药瓶和纱布,看见他们,微笑着点头。
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咖啡。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腿上打着石膏,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我没事,我没事,你别担心”。
越轩经过的时候,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打电话。
雪莉拉着他走出医院的大门。
阳光很刺眼。越轩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停车场上搭起了几顶白色的帐篷,帐篷前面排著队,都是等著领物资的人。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推搡,没有争吵。一个穿安布雷拉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队伍旁边走动,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在记录什么。
克莱尔在帐篷旁边,看见他们出来,笑着挥手。
“越轩!你醒了!”
她跑过来,红色夹克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她跑到越轩面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像是在拥抱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太好了。”她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越轩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克莱尔的拥抱很温暖,她的夹克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里昂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克莱尔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带着笑,“保护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离开?”越轩问。
“嗯。”克莱尔点头,“他们安排了巴士,把幸存者送到城外。然后有火车,去芝加哥。那边有安置点。”
“那克里斯呢?”
克莱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哥,他已经联系上了。他在欧洲,很安全。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让我先出去,他过来找我。”
越轩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在游戏里,克莱尔整个故事都在找克里斯,最后也没找到。
现在她说“联系上了”,说得那么轻松,像是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你看。”里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切都好了。”
雪莉拉着他的手,仰著头看他:“越轩哥哥,你不高兴吗?”
越轩低头看着那张小脸。雪莉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蓝天白云,映着阳光,映着停车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高兴。”他听见自己说,“我很高兴。”
他确实应该高兴。浣熊市得救了,没有核弹,没有屠杀,没有几十万人死在废墟里。
马文和艾略特会活下来,肯多的女儿会好起来,里昂不用变成那个满身伤痕的特工,克莱尔不用失去哥哥,雪莉不用失去父母。
一切都好了。
可是为什么他的胃里在翻涌?为什么他的手在抖?为什么他看着这片阳光下的停车场,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往下沉?
“走吧。”里昂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领点吃的。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越轩被雪莉拉着,走下台阶,向帐篷走去。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瓶水和一盒三明治,说“先生,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越轩接过水和三明治,“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边有椅子。”工作人员指了指帐篷旁边的塑料椅子,“您坐一会儿。”
越轩在椅子上坐下。雪莉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抱着一个苹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里昂和克莱尔站在不远处,在和另一个幸存者说话。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越轩哥哥。”雪莉突然说,“你为什么不开心?”
越轩低头看着她。小女孩仰著脸,苹果汁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很大,很亮,很认真。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骗人。”雪莉说,“你的眼睛在哭。”
越轩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他没有哭。
“你看。”雪莉指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红红的。像爸爸…像爸爸变奇怪之前那样。”
越轩刚想面镜子,却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灰白色的。皮肤下面,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蔓延,从指甲缝里钻出来,爬上手背,爬上手腕,爬进袖口。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是死人的灰白。
他愣住了。
雪莉的苹果从手里滑落,滚在地上。她的眼睛瞪大,嘴唇发抖。
“越轩哥哥你的手”
里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轩?”
越轩抬头。里昂正朝他走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脚步停住了。他看见了。
“越轩”里昂的声音变了调,“你什么时候”
“我没有。”越轩站起来,椅子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没有被咬。”
他想起来了。猎杀者的爪子。三道爪痕.
“越轩。”里昂走过来,伸出手,“别动。让我看看。”
里昂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你的手很凉。”里昂说,“但你没事的。安布雷拉的医疗队”
“里昂。”越轩打断他。
“快跑”
越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骨骼,那些骨骼不再是人类的形状。它们更长,更细,边缘有锯齿状的突起。
指甲已经长到了三厘米,黑色的,弯曲的,像某种食肉动物的爪子。掌心的皮肤在裂开,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越轩?你还好吗?”
越轩笑了。那个笑容在他灰白色的脸上绽开,嘴角往上翘,露出下面的牙齿,那些牙齿也在变,门牙变长变尖,犬齿像匕首一样从牙龈里刺出来。
“里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两种声音叠在一起。
里昂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下去。“你的声音”
越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体在变,脊椎在延伸,肩胛骨在变形,有什么东西从后背的皮肤下面鼓起来。衣服在绷紧,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里昂后退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他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越轩。
“你被感染了。”里昂说。
“是啊。”越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畸形的,像一只蜘蛛趴在人类的手臂上。他张开手指,弯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著黑色的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里昂没有退。
“你该跑了。”越轩说。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不像人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里昂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越轩,嘴角甚至还挂著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