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闪过一根管道或是一盏红色的指示灯。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类固醇的作用让他感觉左臂要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撑著座椅站起来。缆车缓缓停下,车门自动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正是保护伞母巢的站台。
越轩走出缆车,霰弹枪挎在肩上,右手握着手枪,向着站台尽头走去。
尽头的几扇厚重金属门已经打开。
刚进北区,越轩就看到了地面上拖拽的血迹。血迹不算多,已经完全干涸,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沉的褐色。
他沿着血迹往前走。血迹经过接待处,绕过台面,一直延伸到接待处旁边的一扇门。
门虚掩著。他站在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很轻的呼吸声,不止一个。
他用枪管轻轻推开门。
安妮特躺在床上。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右臂从肩膀到肘部缠着绷带,暗红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肘部,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浅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雪莉蜷缩在她身边,小手攥著妈妈的衣角,已经睡着了。小女孩的脸上还挂著泪痕,眉头微微皱着。
艾达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左腿伸直,脚踝上缠着绷带。她听见门响的那一刻,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越轩的脸上扫到他左臂上浸血的绷带,又扫到他右手里握著的手枪。
“你一个人来的?”艾达问。
“嗯。”越轩把柯尔特插回枪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安妮特和雪莉。
“她被威廉重伤,撑到这里就不行了,右臂的伤很重。我们给她处理过了,但她需要休息。”
“里昂呢?”越轩问。
“和克莱尔去东区拿芯片了。”艾达说,“原本我们准备去西区拿病毒,但没想到威廉不知道从哪里追了上来。她的身份许可权也在战斗的时候毁掉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再找新的许可权芯片。”
“他们去多久了?”
“有一阵了。”艾达说,目光落在越轩身上,“你看起来的状况也不太好啊。”
“说来话长。去医院拿疫苗的时候被几个怪物差点干掉,顺着下水道过来的时候又让暴君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肯多他们送上飞机之后,坐着缆车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不坐飞机直接走?”艾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以你的能力,应该知道这里不太平吧。”
“我答应过他们会回来的。”越轩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担忧,“再说了,我也不太放心里昂和克莱尔。”
艾达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左腿伸直。
越轩看了看她的左腿。
“战斗的时候扭伤的?还能行动吗?”他问。
“走不快。”艾达说,“但还能行动。”
越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门卫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妮特躺在床上,雪莉蜷在她身边,艾达靠在椅子上。三个人都活着。这就够了。
“我去找他们。”他说。
“路上小心。”艾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轩没有回答。
他穿过接待处大厅,走向通往东区的路。主竖井的桥已经伸出来了,金属网格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越轩加快了脚步。
刚进控制室,他就听见了不止一次的枪声。还有尖锐的嘶叫声。
察觉到里昂他们可能有危险,越轩赶忙握紧手枪,推开了温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地上已经躺着两只植物人,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藤蔓从伤口里伸出来,无力地挥舞。
而第三只正压在里昂身上。
那张垂直裂开的嘴几乎贴到了里昂的脸,藤蔓从它的喉咙深处涌出来,缠住了里昂的右手腕和左臂,把他的枪甩到了两米外。里昂在挣扎,但藤蔓缠得太紧了。
克莱尔在另一边,脚踝被另一根藤蔓缠住,左轮脱手,单膝跪在地上,正用力扯着脚踝上的藤蔓。她的脸涨得通红,但那些藤蔓像蛇一样收紧,她一时半刻挣脱不开。
越轩没有犹豫。他抬起手枪,瞄准压在里昂身上的植物人身上那些橙色的囊包,扣动扳机。
几声枪响之后,温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越轩放下枪,枪口还在冒烟。
“看来我来的还不算太晚。”
里昂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他的右手腕上还留着藤蔓勒出的红痕,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露出下面的淤青。他看着越轩,蓝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越轩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后怕,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你”里昂的声音哑了,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我回来了。”越轩说。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沙哑,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克莱尔也站起来了。她的脚踝还在疼,左轮被她捡回来握在手里。她看着越轩,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左臂缠着浸透血却已干涸的绷带、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突然有些红了,但她迅速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温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藤蔓和尸体的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你一个人来的?”里昂终于问出了口。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仔细地辨认著,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嗯。”
“马文呢?艾略特呢?”里昂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肯多和他的孩子们?他们还好吗?”
“安全了。”越轩说。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和汗渍的脸上很淡,像是随时会碎掉,“直升机。肯多的战友,空军的老交情。他们上了飞机,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里昂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身上卸下来了。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念叨著:“都还活着,都活着。”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发光,但被他迅速眨掉了。
“你为什么不走?”克莱尔问。她走过来,站在里昂身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明明可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应该立马”
“我答应过你们的。”越轩打断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握著枪,虎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我说过我会找到你们。”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里昂和克莱尔。
“而且,”越轩说,声音轻了下去,“我不放心你们在这种地方。”
里昂看着他,看了很久。
温室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在一起,又恢复正常。里昂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他站在越轩面前。他比越轩高一点,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留了很久,又移到他侧腹撕开的防弹背心上。
“你…”里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越轩从未听过的柔软,“你看起来糟透了。”
“彼此彼此。”越轩说,嘴角扯了一下,“你的肋骨呢,还活着吗?”
里昂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着回答。
“还行。”他说,“至少他还能喘气。”此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警局大厅里,互相开着对方的玩笑
克莱尔看着面前的两人,也笑了起来。她走过来,在越轩肩膀上轻轻的摸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又变成了担忧,“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越轩撑著墙,慢慢滑坐下去。里昂和克莱尔也跟着蹲下,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像要分享什么秘密。
“医院”越轩开始缓缓道来,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史班瑟纪念医院。我上了天台,然后又跳了下去,别问我怎么想的,结果膝盖差点碎掉。然后护士站,有东西在爬,速度很快,在墙上,在天花板上。”
“什么东西?”里昂问,眉头皱了起来。
“猎杀者。”越轩说,“安布雷拉造的怪物。没有眼睛,但听觉灵敏。爪子像镰刀,能撕开防弹背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绷带下面的三道爪痕还在隐隐作痛。
“三只。第一只在护士站,我对着它开了好几枪,但它还是没死,又朝我扑上来。危急关头我用枪抵住它的下巴,扣下扳机,才解决掉。”
里昂和克莱尔对视一眼。这种怪物听起来不容易对付,但越轩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陈述今天吃了什么。
“然后呢?”克莱尔继续问道,声音很轻。
“治疗室还有两只。但我必须进去拿东西,所以我就推门进去,把它们杀了。”
越轩的右手在颤抖。他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那种面对猎杀者的恐惧。
他故意说得很简单。省略了那些细节,被爪子撕开皮肤时的剧痛,以及看着怪物近在咫尺、闻见它嘴里腐臭气味时的恐惧,以为下一秒就会死的绝望。
里昂看着越轩颤抖的右手,声音有些发紧:“那之后呢?”
“之后有个叫卡洛斯来了。。他顺便帮我处理了伤口。然后我一个人继续往回走,顺便给肯多女儿和马文艾略特打了一针。”
“下水道呢?”克莱尔问,“你怎么到这里的?”
“警局的地下设施和下水道相连,坐电梯下来。”越轩顿了顿,“然后在净水室,暴君追上来了。”
“暴君?”里昂的声音变了,“那个穿黑风衣的?”
“嗯。它从墙壁里穿过来,一直追着我。我把它引到净水室,用起重机砸下去。但它没死,然后肯多的战友来了,直升机,机关炮,反器材狙击步枪。我们合力把它打了进水池里。”
他说得很平淡。但里昂看见他的右手依然在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对死亡的恐惧,仍然围绕在越轩身边
“艾略特想跟我来。”越轩继续说,声音轻了下去,“他的腿伤没好,疫苗才刚起作用,走路都一瘸一拐。他说要跟我一起去找你们。我答应了,然后…然后我在走廊里打晕了他,让肯多带他上飞机。”
“你打晕了他?”克莱尔挑眉,但嘴角带着一丝理解的笑意。
“他跟着我是送死。”越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固执,“我答应过马文,会带他们安全离开。我做到了。艾略特醒来可能会恨我,但至少…至少他活着。
温室里安静了很久。
里昂伸出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越轩的手。克莱尔也伸出手,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指节上有干涸的血迹,有新的裂口,有握枪握太久而留下的压痕。但他们都握得很紧,紧到越轩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紧到那种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辛苦了”里昂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一路上,一定不容易。”
越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里昂,看着那双蓝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是血、疲惫不堪、但还活着的人。
他突然想起那个梦。在警局地下办公室里做的那个梦。梦里他变成了怪物,亲手杀死了里昂。那种绝望,那种无力,那种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最紧绷的神经上。
“我做了一个梦。”越轩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警局里。我梦见…我梦见我变成了怪物,然后杀了你…”
他没有说完。里昂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越轩能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里昂做了一个越轩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伸出手,把越轩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了越轩。
那个拥抱很用力,还带着血腥味和汗味。
“欢迎回来。”里昂在他耳边说,声音有些发紧。
越轩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里昂的体温,感觉到那种活着的触感。
不是梦。这不是梦。
克莱尔也凑过来,伸出手臂,从另一侧环住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防弹背心的硬壳硌得人生疼,伤口被挤压着隐隐作痛,但没有人在乎。
“我们是一个队伍,记得吗?”克莱尔说,声音闷在越轩的肩膀里,带着鼻音,“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
越轩闭上眼睛。
他终于感觉到那种从进入浣熊市以来就紧紧攥着他心脏的东西,稍微松开了一点。但这就够了。
“嗯。”他说,“一起。”
缆车减速的时候,越轩被惯性往前推了一下,后背撞上座椅,侧腹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睁开眼。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闪过一根管道或是一盏红色的指示灯。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类固醇的作用让他感觉左臂要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撑著座椅站起来。缆车缓缓停下,车门自动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正是保护伞母巢的站台。
越轩走出缆车,霰弹枪挎在肩上,右手握着手枪,向着站台尽头走去。
尽头的几扇厚重金属门已经打开。
刚进北区,越轩就看到了地面上拖拽的血迹。血迹不算多,已经完全干涸,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沉的褐色。
他沿着血迹往前走。血迹经过接待处,绕过台面,一直延伸到接待处旁边的一扇门。
门虚掩著。他站在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很轻的呼吸声,不止一个。
他用枪管轻轻推开门。
安妮特躺在床上。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右臂从肩膀到肘部缠着绷带,暗红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肘部,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浅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雪莉蜷缩在她身边,小手攥著妈妈的衣角,已经睡着了。小女孩的脸上还挂著泪痕,眉头微微皱着。
艾达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左腿伸直,脚踝上缠着绷带。她听见门响的那一刻,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越轩的脸上扫到他左臂上浸血的绷带,又扫到他右手里握著的手枪。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