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首疏曰 '' 北元夜狼部三万骑屯漠南,距宣府卫仅百里,而卫中现存兵八千,半为伤卒,难支两面夹击 '';再疏附《大同卫阵亡名录》,泣言 '' 西墙尸骨未寒,若宣府再破,北疆无险可守 '';三疏则免冠叩首,愿 '' 以世代军籍为质,调兵后即交兵权 ''。
帝萧桓览疏三日,于文华殿召李嵩、谢渊议。嵩奏 '' 备用兵隶五军都督府,岳峰久掌边军,若再得此兵,恐成尾大不掉 '',渊力辩 '' 边镇危在旦夕,先议御敌,再论其他 ''。帝终以 '' 边兵调遣过频,恐生内变 '' 驳回,朱批 '' 暂以地方民壮充数,着镇刑司监督招募 ''。
时镇刑司已扣宣府卫冬衣四月,库存棉袄仅余三百,皆为镇刑司缇骑以 '' 验质 '' 为名截留。民壮闻招募令,多以 '' 无衣无粮,徒死无益 '' 辞,旬日仅得二百余人,皆面有菜色。岳峰四疏陈其弊,言 '' 民壮非兵,无甲无械,是以肉躯挡锋刃 '',疏入竟被留中,月余未发。
三疏啼痕叩紫宸,龙旗空卷塞垣尘。
朱批只写防边变,谁省关河少甲兵。
雪压壕沟埋战骨,风传刁斗咽征人。
可怜百战沙场将,难向君王借一兵。
宣府卫帅帐内,牛油烛芯突然爆出个灯花,将案头《元兴帝实录》的泛黄纸页映得忽明忽暗。岳峰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凝成颗黑珍
自大同卫失陷以来,北元夜狼部三万骑屯驻漠南,距宣府卫仅百里之遥。今卫中现存兵卒八千,然半数为大同溃退伤卒,甲胄不全,兵器锈蚀,每日需分兵守护七处关隘,实难支应两面夹击之危。
昨接塘报,夜狼部又增兵三千,其前锋斥候已出没于万全右卫辖境。臣遣细作探察,见其辎重车帐绵延十里,马料堆积如山,显有长期围困之意。而宣府卫现存粮草
臣谨。查五军都督府旧档,宣府卫本有。今卫中仅存备用兵两千,却被镇刑司缇骑锁于居庸关仓库,臣屡次行文调取,均遭驳回。
更可虑者,镇刑司近日在居庸关增设关卡,凡往宣府卫文书必经其查验。上月臣遣千户周平押送军报入京,竟被缇骑扣留在古北驿三日,待文书送达时,大同卫已失陷两日。此等行径,直欲使边镇耳目闭塞,坐以待毙!
。伏乞陛下速发金牌,着五军都督府开释居庸关备用兵,并令镇刑司归还截留之冬衣器械。若再迁延,宣府卫一旦失守,北元铁骑可直驱居庸关,京师危矣!
附:《元兴帝实录》永乐二十年六月丙戌条陈抄录、宣府卫现存粮草清单、镇刑司截留冬衣器械文牒副本各一份。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具疏以闻。
德佑十四年正
。。可如今,祖制竟成了镇刑司手中的玩物。
岳峰将疏文折成三叠,用玄夜卫特有的蜂蜡火漆封口,火漆上的虎头纹在烛火下泛着暗红。。镇刑司的人若盘问,就说送的是药材。
帐。
。当年魏王萧烈就是前车之鉴,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烛芯
寅时三刻,周平带着两名亲兵扮作药商,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岳峰站在帐外,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被雪幕吞噬,忽然想起三年前在
他握紧腰间的佩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帐内案头,《元兴帝实录》仍摊开在永乐二十年那页,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未干的奏疏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寒鸦。
宣府卫帅帐的毡帘挡不住风雪,雪水顺着帐顶的破洞往下滴,在案上积成一小滩水,倒映着烛火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帐外传来亲随周平的咳嗽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那是上月在大同卫守城时冻坏的根儿,此刻咳得弓起身子,甲叶上的冰碴子簌簌落在地上,碎成细粉。
他将麻纸展开在案上,玄夜卫特有的水
狼毫笔?镇刑司一个缇骑都能插手兵事,先帝定下的规矩,在他们眼里竟成了废纸!
周平的咳嗽声又
奏疏写至深夜,帐外的刁斗敲过三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岳峰心上。
案头堆着。岳峰将《元兴帝实录》压在塘报上,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头的焦躁。
岳峰猛地抬头,烛火在他。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夹杂着马鞭抽打的脆响。岳峰掀帘而出,寒风裹着雪灌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只见镇刑司的缇骑正围着个老卒。那老卒是从大同卫逃出来的,怀里揣着块冻硬的麦饼,饼上还留着牙印 —— 那是他儿子的遗物,今早刚从城楼上冻毙的尸体上找到的。
岳峰的目光落在麦饼上。
雪落在老卒花白的头发上,瞬间积成一层白。他望着岳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唯有冻裂的手死死攥着那块麦饼,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念想。岳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里,很快凝成了冰。
。
岳峰望着缇骑扬长而去
蜡丸送到谢渊府中时,他正在整理大同卫的阵亡名单。墨迹未干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爬得他眼晕。
谢。?岳峰是想让京师无险可守吗?
乾清宫的暖阁里,萧桓正翻着李嵩递上的《防边策》。
谢渊进殿时,雪水从朝服下摆滴下来,在金砖上积成小水洼。
李嵩不知何时
!李首辅连先帝的赏赐都要污蔑,是何居心?
萧。
!民壮没有甲胄,没有冬衣,怎么御敌?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圣旨送到宣府卫时,岳峰正在城楼上巡视。。岳峰当谨守职责,以民壮充数,不得有误。钦此。
。他想起十年前。那时的雪,好像没这么冷。
岳峰望着城楼下的民壮,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手里握着锄头,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突然
李嵩在府里收到岳峰接旨的消息,正和李谟对弈。
。饿垮了他们,看岳峰还怎么调兵。
宣府卫飘起了春雪。岳峰在城楼上望着北元的营帐,炊烟袅袅,竟比宣府卫的还旺。
岳峰咬了口麦饼,砂砾硌得牙床生疼。他突然想起元兴。那时的麦饼,虽然也硬,却没有沙子。
?元兴帝曾在那里设伏,大败北元。
话没说完,就见尘烟滚滚,北元的骑兵冲过来了。民壮们
谢渊在朝堂上听到宣府卫遇袭的消息时,正和李嵩争执。?岳峰调不到兵,就是守不住!
?李首辅可知,岳峰用仅有的八千兵,把夜狼部挡在山梁外?他让民壮举着空盾当疑兵,自己带亲军从侧翼突袭,现在... 北元退了!
萧桓猛地抬头,御座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
。没有备用兵,下次怎么办?
?若圣上早发备用兵,岳峰何至于中箭?李首辅,你敢摸着良心说,你扣粮扣兵,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萧桓的手指在御案上抠出红痕,案头的《边镇图》被指甲划了道口子,正好在宣府卫的位置。窗外的春雪还在下,像在为谁哭。
。捷报送京,萧桓仅批 '' 知道了 '',未赏一银。李嵩复奏 '' 峰虽胜,然私调民壮,违制 '',帝默然。
调兵之拒,非关兵之多寡,实关君之猜忌。岳峰三疏泣血,字字皆边关风雪;萧桓一旨驳回,句句藏庙堂权衡。
当宣府卫的民壮。而紫禁城里的朱批,落在奏疏上的不是墨,是雪 ——
。岳峰的箭伤能愈,大吴的溃烂却难医,盖因病根不在边镇,在朝堂;不在北元,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