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御乾清宫览之，见 '' 镇刑司扣粮 '''' 兵部匿报 '' 等语，未及半卷，遽掷书于案，指节因怒泛白，斥曰：'' 此竖子借血书构陷朝臣，欲摇动边镇，实乃惑乱人心！'' 时司礼监李德全侍侧，遽叩首曰：'' 陛下圣明，岳峰久困孤城，恐已通敌，血书实是伪作。'' 兵部尚书徐文良亦附议：'' 宜命镇刑司彻查其真伪。'' 帝然其言，遂命缇骑锢周显于诏狱，血书则存于通政司 '' 待核 ''，实则束之高阁。
。德佑朝此例之破，盖因岳峰所劾李谟、张敬皆李德全党羽。周显抵京时，先为镇刑司缇骑拦于东华门，索血书欲毁之，为刘矩率通政司吏卒力拒乃免。矩原拟直发御前，李德全又命人于会极门拦截，迫其删去 '' 司礼监主使 '' 等语，方许入奏。时人有 '' 血书过三关，血尽字犹残 '' 之谚，三关者，东华门之劫、会极门之删、乾清宫之掷也。刘矩事后叹曰：'' 我掌通政司十载，见奏牍无数，未见过血书比奏章更轻贱者。
血书裂帛入长安，紫殿深沈侧目看。
阉竖摇唇织罗网，君王掷笔裂琅玕。
千行血泪凝霜冷，一片丹心被墨漫。
莫叹封章成废纸，青史终磨铁笔端。
裂帛破空的脆响，惊飞了长安朱雀门的暮鸦。那方染血的素绢被信使死死攥在掌心，。守城的兵卒望着信使背后的箭伤 —— 那支断箭还嵌在肩胛骨上，箭羽沾着的草屑里，混着塞北荒原的沙粒。
。他踉跄着穿过朱雀大街，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血痕，像条不甘的蛇。
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烧到第三折。萧桓捻着那方血书，指尖被布帛上的血痂硌得发疼。绢帛边缘撕裂如锯齿，是写者。他认得这笔迹 —— 是
。
萧桓的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奏章。。。此刻想来，那洇开的墨迹里，或许也混着血。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萧桓心底那层薄冰。三年前废太子谋反的旧事突然翻涌上来 —— 当时也是这样的暮春，也是边关急报与京中密信同时送到，最后血流成河。他猛地将血书往案上一摔，青瓷笔洗应声而裂，墨汁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像朵绽开的黑花。
血书被扔进档案库时，正赶上一场夜雨。油纸窗漏下的雨丝打在绢帛上，晕开的血字渐渐模糊，像无数双流泪的眼。库吏望着那方布帛，想起今早路过西市，看见岳峰的家眷被缇骑拖拽而过 —— 老夫人的簪子
都察院的灯下，谢御史正用银针挑着血书的布纹。他从镇刑司的废纸堆里偷出这方残帛，指尖沾着的血渍早已发黑，却仍能嗅到淡淡的铁锈味 —— 那是边关将士的血才有的气息。针尖挑起的纤维里，藏着极细的草屑，与北境特有的芨芨草完全吻合。
。谢御史慌忙将血书塞进袖中，袖管里的墨锭硌着肋骨，像块滚烫的烙铁。他看着窗外摇晃的灯笼，突然想起十年前，恩师也是这
三日后的朝会。萧桓望着那方空白的御案，昨夜被墨汁污染的龙袍已换过，可袖口的暗纹里，似乎还沾着洗不掉的黑。
秋雨连下了半月，冲刷着长安的青石板。西市街角的血痕早已淡去，却有人用。有个瞎眼的
京师通政司衙门前。周显拄着断矛，蹒跚登上石阶，战袍已被血污浸透，左臂的伤口用破布缠着，渗出的血在石阶上滴出点点红痕。他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岳峰的血书 —— 那是他率七人从大同卫突围，只剩他一人带到京城的东西。
正争执间，通政使刘矩恰好出门。他见周显胸前的血迹
入了内堂，刘矩解开油布包，血书的腥气扑面而来。那是一方。刘矩读罢，手指微微发颤 —— 这血书上劾的镇刑司缇骑李谟、兵部侍郎张敬，都是司礼监李德全的人，岂是轻易能呈上去的？
！岳指挥和数千弟兄都在等着陛下圣断！这血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弟兄们的命啊！
东华门外，一辆青布马车正等着。刘矩捧着奏牍和血书，刚要上车，忽有一队玄色缇骑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镇刑司指挥佥事王承恩 —— 李德全的心腹。
？李谟缇骑早有密报，说岳峰勾结谢渊，伪造血书诬陷朝臣。刘大人是老成之人，怎会被边将蒙骗？
。刘大人若信得过在下，便将血书留下，待我等核验清楚，再呈陛下不迟。
刘矩的手猛地一抖。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李德全在宫中势力滔天，若真要为难他的家人，易如反掌。他看着怀里的血书，
乾清宫西暖阁。萧桓靠在榻上，李德全正给他捶腿，徐文良坐在一旁，捧着一本《边镇军策》，实则心不在焉。
？前几日谢渊的奏疏还没批完，他又弄出什么花样？
。依臣看，必是谢渊与岳峰勾结，想借边患扳倒异己。
。如今谢渊在宣府，岳峰在大同，若二人联手，再勾结几个文官，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话戳中了萧桓的痛处。他复位三年，最忌边将与文官结党。当年被囚南宫的日子，夜夜梦见披甲的士兵踹开宫门，那恐惧至今未消。
片刻后，刘矩捧着血书进来，脸色苍白。萧桓接过血书，展开一看，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向李德全，见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似是受了极大的冤屈。
！奴才就是个伺候陛下的，哪敢插手边镇粮草？这分明是岳峰狗急跳墙，想拉奴才垫背！
！李公公侍奉陛下多年，忠心耿耿。岳峰血书连 '' 私通北元 '' 都编出来了，纯属捏造！依臣之见，当将周显交镇刑司拷问，定能查出谢渊主使的证据。
。他想起岳峰之父岳忠泰 —— 泰昌年间的名将，确实殉国于阳和口，永熙帝还曾为其题词。若岳峰真是忠良之后，为何要构陷朝臣？
。他们一边递血书，一边调兵，这是要逼宫啊！
。若血书是假的，何必如此拼命？臣以为，至少该召周显问话，查清粮道是否真有问题。
？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萧桓将。！岳峰若真忠勇，为何不专心守城，反倒忙着写这些东西？
！守城不力，便想借血书脱罪，还要拉朝廷命官下水，其心可诛！
。周显交由镇刑司 '' 看管 ''，不许与外人接触。至于谢渊，传旨让他即刻回宣府，不得干预大同卫事务。
！
。再敢多言，罚你去南京通政司养老！
镇刑司诏狱。周显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手脚都锁着镣铐。王承恩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了进来，灯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周显扭过头，不搭理他。
。你现在招认，说血书是谢渊让你伪造的，我保你活命，还能给你个小官做。
！扣了弟兄们的粮，害了满城的人，还想栽赃谢大人？我就是死，也不会认！
。但你想想你在阳和口的老娘，她还等着看你回家呢。
周显的身体僵了一下。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滋滋声。周显看着墙上的霉斑，想起岳峰断指写血书的模样，又想起
宣府卫。谢渊收到萧桓让他回防的旨意时，正在清点驰援大同的兵马。
谢渊捏紧信纸，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李德全的釜底抽薪之计，既要堵住大同卫的嘴，又要诬陷他结党。
？等摸清京城的情况再说？
。李谟扣粮，王承恩构陷，陛下被蒙在鼓里 —— 我们若退了，岳峰他们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你带五十人，悄悄去阳和口，把周显的老娘接到宣府，千万别惊动镇刑司的人。
亲卫领命而去。
乾清宫。深夜，萧桓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让小太监取来泰昌朝的旧档。。
。岳峰血书里说镇刑司扣粮，难道是真的？他又想起刚才李德全哭哭啼啼的样子，还有徐文良过于急切的附和 —— 这两人，会不会真有问题？
？那都是岳峰的诬陷啊！奴才这就让王承恩去查，定给陛下一个清白！
镇刑司密室。李德全与王承恩、张敬密谈。。若真让他们去查，扣粮的事肯定瞒不住。
？依我看，不如让李谟...'' 战死 '' 在大同卫，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你去给李谟送信，让他找个机会 '' 力战而亡 ''，事后我保他家人富贵。
？玄夜卫若提审他，怕是会说出实话。
。对外就说 '' 受不住刑，暴毙了 ''。
通政司。刘矩收到谢渊的奏疏，上面附了阳和口仓吏王显的供词 —— 。。若陛下仍不信，臣愿押王显亲至京师，以证岳峰血书非虚。
刘矩捧着奏疏，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知道，这是扳倒李德全的关键证据。但他也清楚，若直接呈给萧桓，定会被李德全拦截。
思来想去，刘矩
此时的乾清宫，萧桓正对着岳忠泰的旧档出神。他想起幼时听太傅讲岳忠泰战死的故事，那时觉得忠烈无比；如今面对岳峰的血书，却疑窦丛生。权力这东西，果然能让人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但他带出的血书，却通过玄夜卫的渠道，再次送到了萧桓面前。与此同时，谢渊押着仓吏王显抵达京师，与玄夜卫的密报相互印证。李德全、张敬见势不妙，试图销毁证据，反被玄夜卫抓了个正着。
。
而此时的大同卫，岳峰并不知道京城的波折。他站在城头，看着北元的攻城锤撞向城门，握紧了手里的刀。血书已送出，他能做的，只有死守到最后一刻。
。帝览岳峰血书，恸哭竟日，命建 '' 忠烈祠 '' 于大同卫，亲题 '' 碧血丹心 '' 四字。
。当是时，帝以猜忌故，几致忠良蒙冤。幸有谢渊持正，刘矩守节，玄夜卫秉公，方得昭雪。故曰：君心明，则臣心正；君心疑，则群小昌。此千古不易之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