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屈打成招,让他们自己来说便是!”陈默转向殿外,高声喝道,“传刘全、王进上殿!”殿外禁军齐声应答,两名身材高大的禁军侍卫押着两个戴着重枷的太监走进殿内,正是刘全和王进。刘全的手指被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的血迹,显然受过刑;王进的脸颊红肿不堪,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刘全一进殿,看到魏进忠,便立刻哭喊起来,声音凄厉如鬼哭:“魏公公!是你逼我做的!当年你说,只要我帮你伪造谢公的奏疏,事成之后就保我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管批红之权,如今事情败露,你怎么能不认账啊!我本不愿做这伤天害理之事,是你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我,说我若不从,就把我妻儿都卖到教坊司去!”王进更是直接将手中的“药膳方子”举过头顶,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哭跪于丹陛之下:“陛下明鉴!这方子上的字,真是魏公公亲笔所写!他还对我说,‘只要陛下病体沉重,无法理政,我便可代批奏折,掌控朝政’!臣一时糊涂,犯下滔天大罪,求陛下饶臣一命,臣愿做牛做马,报答陛下不杀之恩!”
萧桓命张伴伴取来魏进忠平日呈递的奏报,将“药膳方子”与奏报上的字迹放在一起比对——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尤其是“进忠”二字的弯钩写法,丝毫不差,正是魏进忠的手笔。他将“药膳方子”狠狠扔在魏进忠面前,宣纸落在魏进忠的脚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魏进忠浑身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突然转向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杨武,带着哀求的语气哭喊起来:“杨大人!你快为我作证啊!当年陛下从南宫复位,我与你一同率领京营铁骑攻破南宫,将陛下迎回皇宫,你最清楚我对陛下的忠心耿耿!快帮我说句话!”杨武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躲避毒蛇般避开他的目光,双手紧紧攥着朝笏——他此刻只想撇清与魏进忠的关系,魏进忠倒台已成定局,他绝不能被牵连进去,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一石激起千层浪。吏部侍郎张文见魏进忠已是穷途末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很快便渗出血迹,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陛下!臣有罪!臣愿招供一切,戴罪立功!求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却目光决绝,声音带着哭腔:“吏部尚书李嵩,因他侄子在应天府贪腐十万两白银的案子被魏进忠拿捏,不得不依附于魏党,他命臣拟定‘特荐名单’,将魏进忠的亲信党羽尽数安插在地方要职之上。去年山东巡抚一职空缺,本应按照资历和政绩,提拔为官清廉、百姓称颂的山东布政使赵大人,赵大人却因不肯给魏进忠送礼行贿,被魏进忠强行换成他的义子魏忠良!魏忠良到任山东后,横征暴敛,巧立名目征收‘人头税’‘房屋税’,百姓不堪重负,已有数十户人家逃入深山避难,还有甚者,被逼得卖儿鬻女,惨不忍睹!”
李嵩气得浑身发抖,肥硕的身体剧烈晃动,指着张文破口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叛徒!当年若不是我在陛下面前举荐你,你能坐上吏部侍郎的位置?如今你竟为了自保,反过来咬我一口,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张文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名单,双手高高奉上:“陛下请看,这便是臣当年偷偷抄录的‘特荐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旁,都有魏进忠亲笔批注的‘此人可用’‘忠心可靠’等字样,还有李嵩尚书与魏进忠的通信,信中详细讨论如何排挤异己、安插亲信,这些都是铁证!臣不敢欺瞒陛下!”萧桓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每一个都在他暗中记下的魏党名录之上,这些人盘踞在地方要职,贪腐成风,早已成为侵蚀大吴江山的毒瘤。他看向瘫软在地的李嵩,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威压:“李尚书,张文所言,可有此事?”李嵩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双腿一软,竟吓得失禁,一股腥臭味在殿内弥漫开来,引得周围官员纷纷皱眉躲避。
“臣附议!”工部侍郎周瑞大步出列,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如钟,“工部尚书张毅为讨好魏进忠,竟挪用军器制造银十万两,为魏进忠铸造黄金生祠,生祠的梁柱都用鎏金包裹,上面镶嵌着珍珠宝石,比先帝的陵寝还要奢华!军器监在铸造兵器时偷工减料,宣府卫将士装备的甲胄,用的是最劣质的铁皮,薄如纸片,一戳就破,刀剑砍不了两下就卷刃,火炮的火药里掺了大量沙土,根本炸不开!去年岳谦将军在宣府卫与鞑靼交战,便是因为甲胄不坚固,被鞑靼的弓箭射穿胸膛,当场战死沙场!岳将军死时,眼睛还圆睁着,望着京城的方向,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何朝廷发放的军器竟如此劣质!”
“臣也附议!”玄夜卫南司指挥使郑谦开口,这位魏进忠提拔的亲信,此刻面色决绝,“臣查证,玄夜卫指挥使孙成奉魏贼命,安插密探三千余人,凡劾魏党者皆被罗织下狱。前任指挥使周显,只因不肯查抄谢府,便被贬为乞丐,寒冬跪在魏府门前乞讨冻毙,是臣偷偷收敛埋了!魏进忠还命孙成监控宗室,三位王爷因不满他被诬‘谋反’流放!”他捧上密探名录:“此乃臣冒死抄录的证据,求陛下为忠良做主!”
声讨如潮水漫殿,魏党官员纷纷倒戈:礼部侍郎赵修揭发尚书王瑾为魏贼定生祠礼仪,规格超先帝;刑部侍郎吴良招供曾构陷“谢党”;连魏进忠义子秦勇都跪请揭发秦云扣饷罪状。魏进忠瘫坐在地,蟒纹常服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如蛆虫。他望着昔日称自己“九千岁”的官员,如今个个怒目欲噬,再看龙椅上冷漠的萧桓,终于明白——他的权力大厦,已在忠良血与黎民怨中彻底崩塌。
萧桓将血书、账册、供词堆于御案,如山证据在晨光中泛着沉光,每一页都浸着忠魂血、百姓泪。他缓缓起身,龙袍扫过御案簌簌作响,声传殿外:“魏进忠!你私造‘九千岁’印玺,仪仗拟帝王;伪造懿旨构陷谢渊、周铁等忠良,诏狱冤魂遍布;扣北境军饷三百万两,三万将士冻饿而死;贪江南赈灾粮三百万石,千万灾民易子而食;暗害朕躬,欲扶傀儡掌政——桩桩皆灭族之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魏进忠挣扎着扑向丹陛,指甲在金砖划出刺耳声响,被禁军一脚踹倒,膝盖磕得渗血。他头发散乱如疯狗,嘶吼道:“萧桓!你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我勾结石亨,率京营铁骑破南宫接你复位,你能坐龙椅?”这话让殿内一静——天德元年萧桓被瓦剌俘虏,弟萧栎登基,确是魏进忠发动南宫之变助他复位,这是魏贼最后的“功劳”。
萧桓居高临下,目光冷如寒冰:“朕复位,靠的是列祖列宗庇佑,谢渊在宣府牵制瓦剌主力,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天下百姓心向正统——而非你阉宦的阴谋!你助朕,不过是看中朕根基未稳,好趁机揽权做‘九千岁’!这些年你害死的忠良,比瓦剌杀的将士还多;贪墨的钱财,比国库三年收入还丰;造的罪孽,比秦桧、严蒿更重,你有何面目提‘复位’之功?”他声如惊雷,“谢渊临死喊‘陛下保重,守好江山’,你却用边军粮、灾民钱,造你的黄金生祠!”
“陛下!臣知错了!求饶命!”魏进忠哭嚎着磕头,“臣愿交三百万两家产,捐给边军和江南!”萧桓摇头,拿起“亲贤远佞”玉印重重盖在罪诏上:“你的罪孽,罄竹难书。饶了你,如何对得住谢渊的忠魂?如何对得住江南的白骨?如何对得住北境冻毙的将士?”
他将诏书掷给张伴伴:“传朕旨意:即刻剥夺魏进忠司礼监掌印、镇刑司提督之职,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不准自尽;其党羽李嵩、王汉臣、张毅等人,交由三法司会审;玄夜卫由郑谦暂掌,肃清内部奸佞;魏进忠家产尽数查抄,充作北境军饷与江南赈灾款!”
禁军应声入殿,铁链拖地声让魏进忠浑身筛糠。被架起时,他瞥见殿外闪过玄色身影——孙成派来的五十余名缇骑,手持绣春刀往殿内冲。魏进忠眼中燃起希望,嘶吼:“孙成救我!”
“陛下勿忧!”禁军统领蒙傲快步入殿,甲胄沾着晨霜,“臣率五百禁军守殿外,缇骑擅闯者格杀勿论!”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厮杀声,绣春刀碰撞脆响与将士怒喝交织。蒙傲躬身:“孙成妄图劫驾,臣已将其包围,不日可擒。”
萧桓颔首,目光扫向郑谦:“你速带人防玄夜卫北司,捉拿魏忠良,抄没家产,抵抗者以谋逆论。”郑谦领命离去,与蒙傲交换一眼——二人皆是萧桓暗培的力量,今日终能联手除奸。
厮杀很快平息,副将李达押着缇骑头目入殿:“启禀陛下,头目已擒,孙成带残部逃向城外,臣已派轻骑追击。”那头目跪伏招供:“是孙公公命我等救魏公公,带他去城外破庙,接应去鞑靼。”
“狗急跳墙还想通敌。”萧桓冷笑,“蒙傲,派轻骑追擒孙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蒙傲领命而去。魏进忠看着这一切,希望彻底熄灭,被禁军拖着往外走时,咒骂声渐远,终被风声吞没。
百官望着魏进忠被押走,齐齐松气,老臣们更是老泪纵横。张钟跪伏丹陛:“陛下圣明!谢公冤屈可昭雪矣!”陈默、张文等紧随其后,山呼“陛下圣明”的声响,震彻紫禁城。
镇刑司诏狱最深处,寒气比北境冬夜更刺骨。魏进忠的蟒袍被剥去,换上粗麻囚服,颈间铁链拴着石壁铁环,每动一下都磨得皮肉翻卷。萧桓派来的审案官,是三法司的刑部尚书薛瑄、大理寺卿金濂、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竑——皆是民间称颂的“铁面三杰”。
“魏进忠,你侄子魏进禄贪墨江南赈灾粮,你是否主使?”薛瑄将账册拍在石桌上,朱砂手印醒目如血。魏进忠垂头沉默,良久嗤笑:“是我让他去的。江南富庶,不刮白不刮,灾民饿死活该。”金濂气得拍案,声震囚室:“‘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你连此等道理都不懂?易子而食的滋味,你良心能安?”
“良心值几个钱?”魏进忠突然狂笑起来,“谢渊有良心,还不是被斩了?刘焕有良心,还不是冻毙幼子?我魏进忠就是要掌权,要富贵!”王竑取出谢渊的血书:“谢公在诏狱里,最后写的还是‘臣死不足惜,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你与他相比,猪狗不如!”
提到谢渊,魏进忠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谢渊那个硬骨头,打了三天三夜都不肯认罪,最后还是我让人伪造了供词。他死前盯着我,说我迟早有报应,没想到真应验了。”他顿了顿,像是破罐子破摔,“秦云是我义子,我让他克扣宣府卫军粮,就是要削弱谢渊的兵权;孙成的玄夜卫,就是我的刀,谁不服就砍谁。”
薛瑄将供词一一记录,让魏进忠签字画押。魏进忠接过笔,手却不停发抖,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突然哭了起来:“我本是河间府的穷小子,入宫就是想混口饭吃,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王竑冷声道:“是权欲迷了心窍,是你自己选的绝路。”
审案正酣时,太子萧燊带着一队东宫侍卫来到诏狱,手中捧着一个玉匣。“三位大人,儿臣有证据要呈给陛下。”萧燊将玉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名录,“这是魏进忠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名单,还有他与秦云的密信,是儿臣以‘嗜玉’为名,从魏进忠送的玉匣夹层里取出来的。”
薛瑄接过名录与密信,只见密信上写着“若事败,以东宫为质,逼萧桓退位”,字迹正是魏进忠的。他连忙将证据收好,对萧燊躬身道:“太子殿下心思缜密,此乃关键证据。”萧燊摇了摇头:“这都是父皇教我的,隐忍待时,方能一击必中。”
萧燊走到囚室前,看着狼狈不堪的魏进忠:“魏公公,你以为送我玉匣,就能拉拢我吗?你在东宫安插的眼线,每天都在向你汇报我的行踪,可你不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告诉父皇了。”魏进忠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萧燊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没想到竟是萧桓的得力助手。
“还有一件事,”萧燊语气冰冷,“你派去云南刺杀陈御史的刺客,已经被陈御史擒获,供出是你指使的。陈御史很快就会带着魏党私盐案的证据回京,你的罪证,只会越来越多。”魏进忠瘫坐在地,彻底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萧燊离开诏狱后,直接去了养心殿。萧桓正在批阅奏折,见儿子进来,放下朱笔:“事情办得如何?”萧燊将诏狱的情况一一禀报,最后道:“父皇,魏进忠已全部招供,儿臣以为,当尽快昭告天下,为谢公等人平反。”萧桓点了点头:“明日早朝,便下昭雪诏。”
次日早朝,萧桓身着衮龙袍,端坐龙椅上,手中捧着《昭雪诏》,声音传遍太和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保谢渊,守边有功,忠勇可嘉,遭魏党构陷,含冤而死,朕心甚痛。今追赠谢渊为太傅、兵部尚书,谥‘忠肃’,归葬京师忠烈祠;其流放妻儿尽数召回,赐宅供养,子孙世袭锦衣卫百户。”
“户部尚书刘焕,刚正不阿,拒扣军饷,遭贬流放,幼子冻毙,朕深感愧疚。追赠刘焕为太子太保,其子追赠国子监生,妻儿召回,赐银千两;刑部尚书周铁,死谏忠君,被枭首示众,追赠少保,谥‘忠烈’,首级寻回与尸身合葬,家属厚恤。”
诏书宣读完毕,张钟带领百官跪倒在地,哭声震天:“陛下圣明!忠魂可安矣!”萧桓起身,走到丹陛前,亲手扶起张钟:“谢公等忠良,是大吴的脊梁,朕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即日起,设立‘肃奸司’,由陈默掌印,彻底清查魏党余孽,还朝堂清明。”
消息传到通州,百姓们自发聚集在“谢公守土处”石牌前,燃放鞭炮,哭声与笑声交织。一位白发老妪捧着粗茶,洒在石牌前:“谢大人,您的冤屈昭雪了,陛下圣明啊!”不少曾受谢渊恩惠的边军将士,更是在军营中哭拜,发誓要守好边疆,不负谢公与陛下。
江南的赈灾粮也在三日内启程,由刘怀安与禁军共同护送,沿途州县不敢再克扣。当灾民们领到救命的粮食时,纷纷对着京城的方向叩拜。北境的军饷也尽数补发,蒙傲亲往宣府卫宣旨,将士们捧着军饷,热泪盈眶,声震营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月后,孙成在城外破庙被擒获,他试图点火自焚,却被禁军及时扑灭。审讯后得知,他已与鞑靼达成协议,若魏进忠事败,便带着魏党家产投靠鞑靼,换取高官厚禄。萧桓下旨,将孙成与魏进忠一同押赴西市问斩。
斩首之日,京城百姓夹道围观,纷纷投掷砖石,骂声不绝。魏进忠与孙成的首级被悬于城门三日,随后传首九边,以警示疆臣将帅。李嵩、王汉臣等人也被定罪,李嵩流放辽东,王汉臣斩立决,张毅抄家后赐死,其余魏党成员皆按罪论处,朝堂之上终于换得一片清明。
官制整顿也同步推行,魏党铨选的官员,贪腐有据者革职,胁从者降职留用,正直官员尽数起用。玄夜卫与理刑院划归都察院管辖,废除“先斩后奏”之权,刑讯需有三法司文书为凭,特务机构的权力得到有效制约。
东宫太子萧燊,因协查魏党有功,受命参与朝政。萧桓常以谢渊的绝笔信示之,诫曰:“君者,舟也;民者,水也。魏进忠之所以败,是因为失了民心;谢渊之所以被铭记,是因为他心向百姓。你日后登基,务必以民为本,亲贤远佞。”萧燊躬身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