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大宋朝堂风雨之际,开封府被大规模整治之下,丰腴不失清丽的楚国夫人却是毫不忧心,静静的操持着花圃,以致于自家相公何时伫立在身后也未发觉。
赵光义便是这般悄无声息,直至符氏蓦然回首,方被惊了一跳,轻拍胸脯,嗔道。
“做了梁上君子,回来也不知说一声。”
比起符氏的豁达,赵光义脸色囧苦,好似语塞,几番说不出话来。
“惟吉呢?”
听得大儿,赵光义方才好转些许。
“安乐公乐不思蜀也。”
这位安乐公,即赵光义现在的侧夫人,元德皇后李氏所生,比符氏小两岁。
惟吉是小字,赵元佐本名德崇,直到入主东宫后,方才改的名。
没错,这位就是那位因叔父、堂哥被逼死,因此而精神错乱的皇太子,赵光义的嫡长子。
其三弟,便是同母生的宋真宗赵恒。
而为甚赵德崇生养在宫中,而非府邸,盖因是老大哥过于喜爱,在以往默认是三弟继承的皇位基础上,自然是视为‘好圣孙’。
赵德崇也知争气,自幼聪慧灵俐,颇讨伯父欢心。
从封赵光义为开封尹,乃至亲身抚养侄儿可见得,前者从一开始,便是默认的储君,只不过有实无名罢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符氏并无李氏那般心切,确认一切还安好后,遂复问道。
“官家怎说?”
“没说什么。”
符氏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虽是柔情,却是含带压力。
见此,赵光义盘起袍边,坐在那矮几下,叹声道:
“嶅随我多年,还有冯瓒,他二人做了甚,你都是知晓的,兄长明知是赵普构陷诬害,却不容宽恕,而今……六曹参军,被罢黜迁调去四人,唯下二人,一者是王溥举荐的后生才俊,二者,又是个认死理的寒素良家,我实为难也。”
且说,王溥举荐人才是从郭周时便开始了,那谯国公、河南尹向拱便是其一。
向拱的功绩,开国武勋中排得上前五。
这位也是两朝元老了,在后周时战功便卓着显耀,宋立后,更是在平反昭义节度使李筠之战中立下大功。
宋代周初时,最大的叛将有二,一为李重进,二便是这李筠了。
虽说此功比起在周时军功不足称道,却也要看时势。
太祖刚刚继位,正要立威震慑天下,向拱雪中送炭,封国公是当然的。
再说前车之鉴,便是那周世宗最为着名的高平之战。
太祖得以提拔为都点检,靠的就是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反败势为胜,以此扶稳郭荣的大位,堪当重任。
令赵光义忧心的是,向拱是受过王溥推举之恩,平叛李筠时又和赵普并列,为官家出谋划策,而今王、赵站在好侄儿那边,向拱多半也随风飘摇,坚持立嫡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向拱现在可谓自身难保。
至于缘由嘛,还是经典的自污求安的桥段,为好教官家安心,向拱在任河南尹多年,腐败的事可没少做。
就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光天白日的,竟还有盗贼当街抢劫。
这便罢了,官吏乃至厢军在其行恶后甚至还缉拿不住‘盗贼’,真是……
委实欠贬了。
听得赵光义倒了许久苦水,符氏静静倾听着,一言不发。
半刻钟后,她驱退左右奴仆,待唯独夫妇二人后,轻声说道。
“夫君往前,却是做得太过了些。”
“过?这哪算过?”赵光义显然是有怨气的,听此忿忿不平道:“开封府尹,五代以来,便是储备之位,兄长是未随那李璟般封我为皇太弟,可往前……皆是默认的呐。”
这就是历来不成文的规矩了,天下人皆认,偏是不得名分。
“飞鸟尽,良弓藏,日新如今性情大变,能济些事,独当了,兄长便由此不认我……”
符氏默然不应,似在思忖,又似是无能为力。
哀愁归哀愁,赵光义还是未失心气的,一言罢,继而说道:“此番入宫,兄长又是不明不楚,数落我与日新后,竟是谈起德芳仁孝,不失为………唉。”
“不失什么?”
“仁治之才。”
说罢,赵光义不禁哂笑。
打完天下,可不就是治天下吗,这番话,又是将储君之位游离在四儿身上,故意说与他听的。
“日新与你有隔阂,往后……若是四郎继位,间在你二人中间,不失为良策。”符氏为家中老六,功利心本来就轻,此时喜怒参半,恳切道:“官家这是不忍心看你与日新有失……”
“你须知道,水是端不平的,德芳素来听信宋氏,哪怕他能容得我这位叔父,宋太后可容得?”
这不是因为宋太宗心脏,所以看谁都脏,而是目前实实在在的处境。
他又不是刚上任开封尹,这都打着暗储的名义多少年了?
明面的官吏是一部分,暗中的幕僚心腹更是不少,哪怕眼下将自己摘得清清白白,来后有心人翻起旧帐来,翻脸不认人怎办?
彼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何退身?
处境是一方面,壮志也是一方面,没有一个有种的儿郎能拒绝担当天子的可能,哪怕只是千分之一。
再者,他位到如此,就同黄旗、黄袍加身,焉能有回头路?
符氏嚅了嚅唇,一时哑然。
不久,赵光义问道。
“岳丈近来可安好?”
“父亲在西京颐养,享受田园之乐,不问世事,妾怕是劝不动,也……劝不得。”
符彦卿七十有六,这位近乎横贯五代始终的名宿之将,固然功高,却是到了暮年行朽的时候。
“我自幼听父习文,阅遍史家经传,所参悟的,不过‘争当天子’四字。”赵光义不忍道:“彼时那点检做天子之谶纬,兄长不也是担着为郭荣为究察的风险,冒死争做天子?”
符氏听得悖逆之言,身姿战栗,忧心忡忡,挽着其手,口不能言。
兴许是感受她的不安与惊惧,赵光义反倒分外镇静。
“离那身衣冠床榻这般近,我若是就此放手,莫说生前了,便是死后魂归泰山,又岂能甘心阖目?”
话音落下,赵光义昂首望天,沉吟良久,凝色道。
“兄长是不忍,可……他不忍,我却是要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