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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达瓦里氏

    斯摩棱斯克以西50公里,亚尔采沃。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汽油混合的气味。

    他的第127摩托化步兵团已经在这个名叫“死亡弯道”的地方坚守了四天。

    四天里,日耳曼人发动了十七次进攻,留下了超过四十辆坦克和数百具尸体,但公路仍然在他们手中。

    “团长,师部急电。”通讯兵递来一张沾满油污的电报纸。

    罗季奥诺夫接过电报,眉头紧锁。

    电报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坚守至20日午夜。援军正在集结。莫斯科在注视你们。——第16集团军司令部”

    今天是8月18日。还有两天。

    “同志们,再来两天。”他把电报传给身边的营长们,“两天后,援军就到了。”

    营长们交换着眼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军装破烂不堪,有人裹着渗血的绷带。但他们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点头。

    “第三营的弹药还剩多少?”罗季奥诺夫问。

    “每人不到两个弹匣,反坦克枪子弹还剩十二发,手榴弹……大概五十颗。”三营长瓦西里苦笑,“如果日耳曼人再像昨天那样冲锋,我们撑不过三次。”

    “那就节约弹药,放近了再打。”罗季奥诺夫站起身,沿着战壕走向前沿阵地。

    战壕里,士兵们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有人靠着墙壁打盹,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啃着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一个年轻的列兵正在写信,看到团长过来,慌忙收起纸笔。

    “写给谁的?”罗季奥诺夫温和地问。

    “给……给母亲,团长同志。”列兵的脸红了,“告诉她我很好,吃得饱,打死了三个法西斯。”

    “你叫什么名字?”

    。来自梁赞。”

    “梁赞……”罗季奥诺夫想起那个伏尔加河畔的小城,“打完仗回去,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告诉她,她的儿子是个英雄。”

    “是,团长同志!”年轻的脸上焕发出光彩。

    罗季奥诺夫继续向前。

    他在战壕拐角处停下,那里架着一门45毫米反坦克炮。

    炮组的三个人正在清理炮膛,炮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

    “还能打吗,伊万?”

    “能,团长。”西多罗维奇头也不抬,“就是炮管快不行了,打了快两百发,膛线都快磨平了。昨天打四号坦克,八百米才击穿。”

    “够用了。日耳曼人进攻时不会超过五百米。”

    “那可不一定。”伊万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昨天他们有一种新坦克,炮管特别长,在千米外就开火了。我们的炮弹打上去,只是擦出点火花。”

    罗季奥诺夫心中一沉。

    他昨天也看到了那些坦克,比普通的四号坦克更大,炮管长得不成比例。

    团里唯一一门76毫米加农炮就是被它们在一千二百米外摧毁的。

    “我们有新的反坦克枪吗?”他问身边的参谋。。试射过,八百米能击穿30毫米装甲。”

    “对付不了正面,就打侧面和履带。”罗季奥诺夫说,“告诉所有反坦克枪手,瞄准履带和负重轮。让坦克停下来,剩下的交给反坦克炮和燃烧瓶。”

    “是。”

    正午时分,日耳曼人的炮击开始了。

    首先是刺耳的呼啸声——那是日耳曼的“烟鬼”多管火箭炮,苏军士兵称之为“斯大林管风琴”。

    六枚火箭弹拖着白烟落在阵地上,爆炸掀起漫天泥土。

    接着是常规火炮的齐射。

    105毫米榴弹炮、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战壕在震动,泥土簌簌落下,士兵们蜷缩在防炮洞里,双手捂住耳朵。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声爆炸消散,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准备战斗——”军官们的喊声在战壕里回荡。

    罗季奥诺夫爬出防炮洞,抖落身上的泥土。他举起望远镜,看到日耳曼人正在集结。

    至少三十辆坦克,其中八辆是那种长炮管的四号改进型。

    坦克后面跟着几百名步兵,穿着灰绿色的军装,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各就各位!”他对着电话吼道。

    阵地上响起拉枪栓的声音,手榴弹被拧开保险盖放在手边,反坦克炮的炮闩咔嚓一声合上。

    日耳曼坦克开始前进。它们排成楔形队形,长炮管坦克在中央,普通四号和3号坦克在两翼。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车身掩护。

    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

    “反坦克炮,开火!”

    “轰!轰!轰!”

    三门45毫米炮同时开火。炮弹击中领头的坦克,两发打在正面装甲上弹开,一发击中了炮塔侧面,打出一个凹坑,但没有击穿。

    日耳曼坦克还击了。

    长炮管四号坦克在五百米外开火。

    75毫米炮弹准确命中一个反坦克炮位,炮组四人瞬间被炸成碎片。

    “妈的!”伊万怒吼,“装填穿甲弹!”

    他的炮组快速装填,瞄准,开火。炮弹击中一辆四号坦克的炮塔正面,再次弹开。

    “没用的!打履带!”

    炮组调整瞄准,第二发炮弹击中坦克右侧履带。履带断裂,坦克歪向一边,但炮塔还在旋转。

    “燃烧瓶准备!”

    十几名士兵冲出战壕,匍匐前进。

    他们手里拿着用酒瓶和汽油自制的燃烧瓶,瓶口塞着浸了煤油的布条。

    日耳曼步兵开火了。机枪喷射着火舌,冲锋枪子弹打在泥土上溅起点点烟尘。

    三名士兵倒下了,但其他人继续前进。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投!”

    燃烧瓶划出弧线,砸在坦克车身上。

    玻璃破碎,汽油流淌,点燃的布条引燃汽油。火焰瞬间吞噬了坦克,舱盖打开,浑身着火的乘员惨叫着爬出来,被苏军步枪手一一击毙。

    但更多的坦克还在前进。

    一辆长炮管四号坦克冲破了第一道反坦克壕,直扑主阵地。

    它的机枪扫射着战壕,打得泥土飞溅,两名苏军士兵中弹倒地。

    “反坦克枪!打它!”

    两名反坦克枪手从侧翼开火。。

    坦克继续前进,碾过铁丝网,压塌了一段战壕。

    “手榴弹!”

    五六颗手榴弹扔过去,在坦克周围爆炸。

    烟雾弥漫,坦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动起来。

    罗季奥诺夫看到,那辆坦克的炮塔正在转向他的指挥所。

    “团长,快撤!”参谋拉住他。

    “不。”罗季奥诺夫挣脱开,抓起一支反坦克枪,“伊万!瞄准它的观察窗!”

    伊万的炮组已经装填好第三发炮弹。

    炮手瞄准,击发。

    “轰!”

    这一次,炮弹击中了炮塔与车体的结合部。

    那里是坦克最脆弱的地方之一。炮弹撕开装甲,钻进车内。

    坦克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焰从舱口和观察窗喷出。坦克彻底不动了。

    但日耳曼人没有停止进攻。

    更多的坦克冲上来,步兵已经接近到一百米内。双方开始对射,步枪、冲锋枪、机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

    “为了达瓦里氏!”弗拉索夫跳出战壕,举着手枪高喊,“同志们,跟我上!”

    他是团里的政治委员,一个三十出头的乌克兰人,战前是基辅大学的哲学教师。

    四天战斗,他始终在最前线,身上已经三处负伤。

    几十名士兵跟着政委冲出战壕,与日耳曼步兵展开白刃战。

    刺刀与刺刀碰撞,枪托砸碎骨骼,拳头击打肉体。

    惨叫声、怒吼声、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罗季奥诺夫也拔出手枪,带领警卫排加入战斗。

    他看到一个日耳曼兵用刺刀刺穿了一名苏军士兵的胸膛,下一秒,那个日耳曼兵的脑袋被工兵铲劈开。

    他看到政委弗拉索夫用手枪连续击倒三个敌人,然后被一发流弹击中肩膀,踉跄后退,但依然在射击。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日耳曼人终于退了回去,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五辆燃烧的坦克。

    苏军的代价同样惨重。

    冲出战壕的六十多人,只有二十多人回来。

    政委弗拉索夫被抬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军医检查后摇了摇头。

    “失血过多,必须后送。”

    “不能后送。”罗季奥诺夫咬牙,“后送的路上就会被日耳曼飞机炸死。就在这里治。”

    “可是……”

    “没有可是。救活他。”

    军医开始紧急手术,用简陋的工具取出子弹,缝合伤口。

    没有麻药,政委在昏迷中依然疼得抽搐。

    下午,日耳曼人又发动了两次进攻,都被击退。

    但苏军的弹药快要耗尽了。

    傍晚,罗季奥诺夫清点剩余兵力:开战时有1200人的步兵团,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400人。弹药只剩下平均每人五发子弹,手榴弹全部用光。反坦克炮只剩伊万那一门,炮弹还有三发。

    “团长,我们守不住了。”一营长低声说,“趁夜撤退吧。”

    “不行。”罗季奥诺夫断然拒绝,“命令是坚守到20日午夜。还有一天半。”

    “可是……”

    “没有可是。”他环视周围的军官,“我们是红军。红军的字典里没有‘撤退’,只有‘死守’和‘进攻’。”

    夜幕降临,战场暂时平静。

    士兵们抓紧时间挖掘工事,加固阵地。没有工具,就用刺刀挖,用手刨。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将是更残酷的一天。

    罗季奥诺夫去看望政委。弗拉索夫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有神。

    “谢尔盖,情况怎么样?”他虚弱地问。

    “还好。打退了三次进攻。”

    “伤亡呢?”

    罗季奥诺夫沉默了一下:“很大。但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政委看穿了他的隐瞒,苦笑道:“别骗我了。我听得到枪声,看得见抬下来的伤员。告诉我实话。”

    “还能战斗的,不到四百人。弹药……快没了。”

    弗拉索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明天,日耳曼人会全力进攻。他们知道我们撑不住了。”

    “我知道。”

    “我有一个计划。”政委挣扎着坐起来,军医想按住他,被他推开,“今晚,我带一支小分队,夜袭日耳曼营地。如果能烧掉他们的补给,或者炸掉几辆坦克,明天他们的攻势就会减弱。”

    “你受伤了,不能去。”

    “正因为受伤了,才更要去。”弗拉索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谢尔盖,我是政委。政委的职责不仅是鼓舞士气,更是做出表率。如果我在后方养伤,士兵们会怎么想?”

    罗季奥诺夫想反驳,但说不出话。他知道政委是对的。

    “给我三十个人,最好是党员和共青团员。”弗拉索夫继续说,“我们需要炸药、燃烧瓶、冲锋枪。凌晨两点出发,天亮前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呢?”

    “那就回不来。”政委平静地说,“但我的死会让更多同志活下去。这个账,划算。”

    午夜,三十人的小分队集合完毕。

    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的,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弗拉索夫已经能下地行走,虽然每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

    “同志们,”他站在队伍前,声音不高但清晰,“今晚的任务很危险,可能会死。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站出来,我绝不责怪。”

    没有人动。

    “好。”政委点头,“我们的目标是日耳曼人的油料和弹药堆放点。根据侦察,在公路以西三公里处。

    分成三个小组:一组负责警戒,二组安放炸药,三组掩护撤退。记住,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活着回来是第二位的。明白吗?”

    “明白!”

    “为了祖国!”

    小分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罗季奥诺夫站在战壕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远处,日耳曼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三点,远方传来爆炸声,然后是激烈的枪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成功了?”参谋兴奋地问。

    “不一定。”罗季奥诺夫紧紧握着望远镜,“枪声太密集了,他们被发现了。”

    爆炸声和枪声持续了半个小时,然后渐渐平息。战场重归寂静,但那寂静比枪炮声更让人揪心。

    凌晨四点,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回阵地。是个年轻的中士,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

    “团长……政委他……”

    “慢慢说。”罗季奥诺夫扶住他。

    “我们……我们炸掉了日耳曼的油料车……但被发现了……政委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留在了最后……”

    中士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死了?”

    “不知道……我们撤的时候,他还在射击……日耳曼人包围了他……”

    罗季奥诺夫闭上眼睛。他知道,政委活下来的希望渺茫。

    天亮前,又有八个人回来。三十人的小分队,只回来了九个。带回来的消息是:炸毁了五辆油罐车,一个弹药堆放点,估计能拖延日耳曼人半天时间。

    日耳曼人的进攻比预想的来得晚。直到上午九点,炮击才开始。但强度明显减弱,炮弹稀疏了许多——昨晚的夜袭确实起了作用。

    然而,当日耳曼坦克出现时,罗季奥诺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三十辆,是五十辆。而且其中有十辆是那种从未见过的重型坦克——车体庞大,炮塔方正,炮管又粗又长。

    “那是什么鬼东西?”伊万喃喃道。

    罗季奥诺夫也不知道。他只在战前的情报简报上见过类似的轮廓图,标注是“日耳曼新型重型坦克,代号‘虎式’,尚未量产”。

    但现在,它们就在眼前,隆隆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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