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主力休整五日,待重型攻城炮与后续粮草,尽数越过扎格罗斯峡谷,便拔营西进直扑伊斯法罕。
大军行至王城东北三十里,沿途堡寨望风而降,少有抵抗。
卡里姆的唐旗军先行散开,接管周边村镇,清剿零散游兵,将伊斯法罕通往四方的官道尽数卡死。
周猛率步军沿王城三面扎下连营,壕沟鹿角炮位依次排布,赤色营垒顺着地势铺开,将整座王城围得水泄不通,只留南门一条通路,任由城内老弱妇孺出入。
李华烨的中军行营设在城北高地,登坡便可俯瞰整座伊斯法罕城池。
城内屋宇连绵,四十柱宫的穹顶在日光下泛着釉光,城墙高厚夯实,城头黑旗林立,古拉姆禁军往来巡守,看得出苏莱曼沙赫已是倾尽全城之力死守。
可即便如此,在唐军连绵的营垒与林立的炮口之下,这座百年王城也透着几分风雨飘摇的气数。
房九原持着一卷告示底稿,轻声禀道:殿下,安民告示已拟好,经转译可即刻命人射进城内贴遍四乡。
凡主动献门、携家产归降的贵族官吏,一律保全田宅家产;寻常百姓出城者,一律发给路引,准许迁往周边村镇就食;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以逆党论处。
另外已遣人暗中联络城内几户世俗贵族,他们本就与教权派系不和,又忌惮克尔曼沙阿的旧事,已有松动之意。
只是眼下奥斯曼骑兵在西北出没,他们还在观望不肯立刻表态。
李华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头晃动的人影:告示按原计划推行,南门不必设卡出城者一律放行。
房九原低声道:“殿下,奥斯曼那边……阿里贝伊的四千西帕希骑兵占了西北三座堡寨,近日频频遣游骑往我军粮道方向窥探。”
李华烨笑了一声:“波斯人没打完,奥斯曼人也来凑热闹。”
房九原问:“骑兵旅要不要调过去?”
“不调。虎大威留在城下。”
李华烨一掌按在舆图上,注视伊斯法罕南门外那条官道:“围三缺一,苏莱曼要跑只能走南边,虎大威在南边候着,别让这位沙赫趁夜溜了。”
“那奥斯曼那边……”
“孤已遣斥候盯着隘口。阿里贝伊敢翻山过来——正好。孤倒要看看他四千人够不够填这条峡谷。”
。先把伊斯法罕打下来。苏莱曼一倒,南方部族树倒猢狲散。到那时候奥斯曼再伸手——”
他话没说完,抬眼看向房九原意思很明白。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兵通报波斯使者觐见,约莫半盏茶,便有人引着波斯使者哈桑入内。
哈桑身着朝服,面色发白,捧着国书躬身行礼,一路上见唐军军容严整火炮密布,心底早已凉了大半。
此刻站在帅帐之中,望着阶上端坐的燕王李华烨,声音都带着几分紧绷:外臣哈桑,奉我王陛下之命,特来与殿下商议停战事宜。
他展开国书,一字一句念道:我王愿割让扎格罗斯山脉以北全部疆土,每年纳贡二十万第纳尔、良马三千匹、香料丝绸千担,尊大唐为宗主国,世代臣服。
只求殿下撤军北返,保全萨法维宗庙社稷。
念罢,便虔诚伏于地面,等候燕王答复。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仿佛在听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个不忍直视波斯使者。
李华烨没想到仗打到这种地步,波斯上下还在做求和的大梦,他叩着案沿不容置疑道:回去告诉苏莱曼。孤要的是波斯全境设府置县、行唐律、开蒙学,归入燕藩实控。
割地纳贡、称藩臣服,这套说辞不必再提。
开城献降王室可保性命,迁居金陵安置,若是死守,城破之日宗庙倾覆,便是玉石俱焚。
哈桑满脸难以置信:殿下!我波斯立国百年,疆域千里,怎可能全境归降!殿下就不怕逼得太狠,我朝举国死战,再请奥斯曼大军南下,届时殿下腹背受敌,只怕得不偿失!
奥斯曼?李华烨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冷意。
他们若肯来,孤一并接着便是,你只管把话带回去,三日为期,三日后不见降旗大军就全力攻城。
说罢,他抬手示意亲兵送客。
哈桑还想再辩,却被两名亲兵半请半押地送出了大帐。
............
当消息传回王宫已是入夜,哈桑跪在殿上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复述唐军帅帐中的对话。
当念到波斯全境设府置县、王室迁居金陵时,殿内针落可闻。
几名主和派贵族垂下头去,不敢看御座上的沙赫,伊斯玛仪汗攥紧刀柄,大维齐尔闭上眼像是早料到这个结果。
苏莱曼沙赫坐在御座上,半晌没有动。
真当我萨法维无人了吗。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突然站起来,抄起案上的国书掼在地上。
唐人!——欺人太甚!
国书滚落阶下纸页散开,露出李华烨那几句朱批,字迹冷硬似在嘲弄。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角落里两名世俗贵族对视一眼,又各自垂下眼皮一言不发。
古拉姆统领伊斯玛仪汗出列:陛下,唐人既不肯和,唯有死战。伊斯法罕城高墙厚,粮草支撑半年有余,南方部族援军已在路上。
奥斯曼骑兵又在西北袭扰,唐军久攻不下自会退去。
鲁侯拉派去奥斯曼大营已有多日,音信全无,苏莱曼攥了攥扶手,等不下去了。
再派使者去。他的声线压得很低,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悸。
他要什么,朕都给!
......
同一时刻,西北方向三百里外。
波斯正使鲁侯拉的车队经过五日跋涉,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抵达了边境,一座被奥斯曼人占据的堡寨。
这座堡寨原本是波斯西北边境的戍堡,半月前被阿里贝伊的西帕希骑兵顺手夺了去。
此刻寨墙上插着奥斯曼的新月旗,垛口后偶尔有裹着头巾的骑兵,探出头来往下看一眼又缩回去。
望着那面新月旗,鲁侯拉心里五味杂陈,波斯人修的堡寨如今挂着奥斯曼人的旗帜,而他这个波斯使臣还得捧着金银来求人。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只是整了整风尘仆仆的衣袍,让通译上前叫门。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寨门才开了一条缝。
阿里贝伊没有在正厅见他,堡寨的议事厅被改成了临时营房,地上铺着从附近村镇征来的旧地毯,墙上挂着弯刀和火药袋。
阿里贝伊大剌剌坐在一张,从波斯守将府里搬来的扶手椅上,面前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手抓饭。
左右站着几名亲兵,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进来的波斯人。
“大半夜的,波斯人还真是急性子。”阿里贝伊抬了抬下巴,“帕夏的客人?”
鲁侯拉拢袖躬身,以奥斯曼的礼节抚胸行礼:“外臣鲁侯拉,奉波斯沙赫之命出使贵军,只是此行——”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阿里贝伊一眼,直接把话挑明,“此行,是专程来拜访将军阁下的。”
阿里贝伊顿住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片刻后,他偏头左右亲兵们会意鱼贯退出。
门关上,当屋里只剩两人的时候,鲁侯拉不再绕弯子,示意随从将一口沉重的木箱抬进来。
箱盖掀开,金币在烛火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这是五千第纳尔,另有波斯织锦二十匹、上好靛蓝十袋,还在外面的马背上。”鲁侯拉一口气说完条件,像是在赶时间。
“久闻将军是帕夏帐下第一骑将,骁勇善战,手下的西帕希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外臣此番前来只有一个请求——”
阿里贝伊看都没看那口箱子,双脚往桌上一搁,后背往后一靠,打量着面前这个须发花白的波斯老臣,嘴角似笑非笑。
“怎么?是想靠这些让我出兵打唐人。”
“不。”鲁侯拉摇头,他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
“不敢奢求将军与唐军正面交锋,只求将军往东南方向走一趟,在唐军粮道附近多树几面新月旗,让唐人知道奥斯曼骑兵就在侧翼。”
“吓唬猴子的把戏。”阿里贝伊直截了当地总结。
鲁侯拉没有否认,只是深深一躬:“猴子也好猎人也罢,只要能让唐人分出一部分兵力防着西北方向,就算是帮了波斯的大忙。”
阿里贝伊沉默了一会儿,用食指挑起一枚金币,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然后将金币丢回箱子里。
“你倒是比你那些同僚实诚。”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边,一张粗糙的波斯舆图挂在上面,他随手抽出匕首在扎格罗斯山口的位置。
“这里——离唐军的粮道不远,离我的驻地也不算远,骑兵走两天能到。”
他转过身背靠着舆图,双臂交叠在胸前,“我可以带一千人,往山口那边走一趟让唐人看见我,声势造大一点没问题。”
鲁侯拉正要道谢,却被阿里贝伊阻止,“但你听清楚——我只答应转悠不答应打仗,唐人若是不理会,我就在山口蹲几天。
唐人若是派兵来驱赶我就退回来,我的西帕希骑兵不是波斯人的盾牌,更不是波斯人的敢死队,帕夏不发话这里不会有第二个动作。”
鲁侯拉点头拢袖躬身,行了一个抚胸礼:“只是这样就已是帮了大忙,波斯不会忘记将军的恩情。”
“用不着记恩。”阿里贝伊已经转身走向桌边,重新端起了一杯酒。
“要谢就谢你们苏莱曼的钱袋,他在大帐里能不能见到帕夏,那是另一回事,但我这边拿钱办事不问别的。”
鲁侯拉退出堡寨时,夜风正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寨墙上的新月旗哗啦作响。
他拢了拢袍襟,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上晃动的火光,低声自语:“一千骑兵虚张声势,虽然聊胜于无,但比在大帐里干等强。”
次日清晨,阿里贝伊点了一千西帕希骑兵,备五日干粮从堡寨出发,沿着扎格罗斯西麓的谷道,往东南方向缓缓行进。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从驻地到扎格罗斯山口要走两天半,等进入唐军斥候的视野,伊斯法罕城下恐怕早就已经打起来了。
至于到了之后要不要真做点什么——他还没想好反正先去了再说。
五千第纳尔够给手下的弟兄们,发三个月饷了,只是去溜达一圈这买卖确实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