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梦幻旅游者 > 第三百四十章 心病难医

第三百四十章 心病难医

    黛玉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纤瘦的身子蜷缩在锦被中,像一片在秋风中抖动的枯叶。紫鹃慌忙捧过痰盒,轻拍着她的背,只觉得掌下的肩胛骨瘦得硌手。

    “姑娘,喝口水润润吧。”紫鹃强忍着泪,端过一盏温水。

    黛玉勉强抿了一口,又猛地咳起来,这次竟是咳出了血。那点点猩红溅在素白的手帕上,格外刺目。紫鹃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手中的茶盏险些拿不稳。

    “不妨事...”黛玉气若游丝,苍白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老毛病了。”

    紫鹃别过脸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这哪里是老毛病?自打宝二爷成亲那日起,姑娘的病就一日重过一日。这些日子,连药都喂不进去了,每每煎好的药,大半都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你去...去看看老太太今日身子可好些了?”黛玉忽然轻声说道,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闪过,“就说我...我今日好些了,不必挂心。”

    紫鹃心下酸楚。姑娘病成这样,还惦记着不让老太太担心。可贾母那边,自宝玉成亲后,来得也渐渐少了。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如今当家的王夫人和薛姨妈更看重的是新过门的宝二奶奶。

    “我这就去。”紫鹃替黛玉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才出门,便撞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往这边来,见了紫鹃,忙道:“紫鹃姐姐,老太太往这边来了!”

    紫鹃一怔,忙转身回屋,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黛玉。可进屋一看,黛玉又闭目昏睡过去,那张瘦削的脸在枕头上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不多时,贾母果然扶着鸳鸯的手来了。老太太这几日也染了风寒,本是不该出门的,可心里惦记外孙女,硬是撑着病体过来。

    紫鹃忙迎出去,刚要行礼,贾母便摆手制止了,压低声音问:“姑娘今日怎么样?”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可一想到黛玉咳血的光景,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贾母见状,心中一沉,也顾不上许多,径直进了内室。

    屋内药味浓郁,却掩不住一股子衰败的气息。贾母走到床前,见黛玉昏睡着,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似的。

    “林丫头...”贾母轻声唤道。

    黛玉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贾母在床前坐了许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外孙女。她想起黛玉初进府时的模样,那时才六岁的小人儿,粉雕玉琢的一团,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如今不过十年光景,竟已病骨支离,命悬一线。

    “老太太,外头风大,仔细着凉。”鸳鸯轻声劝道。

    贾母这才起身,扶着鸳鸯的手出了内室。她站在门边,回头又望了一眼,这才扶着门框,慢慢地走出去。

    紫鹃跟在一旁,心里盼着老太太说一句“再去请太医来瞧瞧”,可贾母始终沉默着。

    走到院中,贾母忽然停住脚步,对身边的凤姐说:“别请大夫了,去备副好棺木吧。”

    凤姐一愣:“老太太,这...”

    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傻孩子,你当我看不出,她这病是心里熬干了。现在宝玉娶了宝钗,她最后一口气也断了。太医来了开方子,不过是多受几天罪。”

    她望着潇湘馆的方向,老泪纵横:“我这外孙女心气高,走也要走得体面。你挑最轻的楠木,她身子弱,压不得重东西。”

    凤姐红着眼眶答应下来,心里明白,老太太不是不救,是知道有些病,药也没用。

    紫鹃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起那日宝玉成亲时,黛玉一个人在这潇湘馆里咳血的情形。那时她就知道,姑娘的心已经死了。心既死了,这身子还能撑多久呢?

    ——————

    王熙凤领了命,却不敢立刻就去办理。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看着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曾经挺直的脊梁如今已显佝偻。

    “平儿,你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就说...就说府里要添置些家具。”凤姐最终对身边的平儿吩咐道,她不能明说是为林黛玉准备后事,毕竟人还活着。

    平儿会意,低声应了下去。

    凤姐独自往自己院里去,路上碰见几个打扫的婆子,见她来了都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若是往常,凤姐少不得要过问几句她们的差事,可今日她只是摆摆手,径直走了过去。

    “琏二奶奶今日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想必是府里事多,操劳的。”另一个接话道。

    凤姐隐约听见了,却无心训斥。她心里乱得很,既为黛玉伤心,又为这桩差事为难。府里近日银钱紧张,她是知道的;宝玉成亲已花去不少,如今又要置办上好的楠木棺,少不得又要从各房里挤兑。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事一旦传开,不知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那赵姨娘第一个就会说老太太偏心,一个外孙女,竟比正经孙子还要看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想到这里,凤姐不禁叹了口气。她虽为人精明势利,但对黛玉,总存着几分真心。那孩子虽然性子孤高,却从不会像旁人那样在背后耍手段、使绊子。

    回到屋里,凤姐坐在窗前发呆,连贾琏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听说老太太让你给林妹妹准备后事?”贾琏直截了当地问。

    凤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正要和你商量,账上如今能挪动的银子不多,可老太太吩咐了,要上好的楠木,这...”

    贾琏在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我认识一个木材商,前儿还说他那里新到了一批楠木,说是给北静王府准备的,或许可以商量着先让给我们一些。”

    “价钱想必不菲。”凤姐蹙眉。

    “这是自然。”贾琏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起来,林妹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那些嫁妆...”

    凤姐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叫外人听见,还不说我们盼着林妹妹死,好贪她的东西?”

    贾琏讪讪地闭了嘴。

    凤姐却在心里盘算起来。黛玉初进府时,是带了不少家当来的,这些年都由贾母保管着。若是黛玉真的去了,这些财物自然归了贾府。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惭愧,人都要没了,自己却还在算计这些。

    “罢了,你先去和那木材商谈谈,价钱合适就定下来。”凤姐最终说道,“总要让林妹妹走得体面。”

    ——————

    潇湘馆内,黛玉昏睡了半日,方才悠悠转醒。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黛玉怔怔地看了半晌,才轻声唤道:“紫鹃。”

    一直守在床边的紫鹃忙应道:“姑娘醒了?可要用些粥?熬了半日的小米粥,软烂得很。”

    黛玉摇摇头,挣扎着要坐起来。紫鹃连忙在她身后垫了几个软枕。

    “今日...可有人来过?”黛玉轻声问,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紫鹃心下一酸,强笑道:“老太太来过了,见姑娘睡着,就没让叫醒。说让姑娘好生养着,明日再来看你。”

    黛玉眼中那点光暗了下去,沉默片刻,又问:“还有别人吗?”

    紫鹃知道她问的是谁,却只能装作不知:“宝二奶奶一早打发人来问过,送了些燕窝。三姑娘也来过,坐了会子才走。”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院中几竿翠竹在夕阳下摇曳,投下细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宝玉坐在那竹林下为她读《西厢记》的情形。他念到“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时,她佯装生气,他却连连告饶...

    “姑娘...”紫鹃见她眼中含泪,担心地唤道。

    黛玉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我没事。你去做你的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黛玉一人。她艰难地挪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些旧帕子、枯花,还有几首诗稿。这些都是这些年宝玉送给她的,或是他们一起赏玩过的东西。

    她拿起一方旧帕,上面还有点淡淡的墨迹,那是宝玉挨打后,她去看他,哭肿了眼,他后来派人送来的,上面题着“眼泪不值钱,也罢,只为伊人流”。

    当时只觉得他轻狂,如今想来,却是他们之间最真挚的情意。

    眼泪不知不觉滴落在帕子上,晕开了墨迹。

    她又拿起一朵干枯的芙蓉花,那是去年秋天,宝玉特意从园中摘来送给她的,说这花清雅脱俗,配得上她。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黛玉低声吟诵着自己当年的诗句,不禁苦笑。那时为落花伤情,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如今才知,那时所谓的愁,比起今日的心死,简直不值一提。

    她颤抖着手,将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又一件件放回去。这些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她最重的心事。如今生命将尽,这些物件也该随她而去才是。

    “紫鹃。”她轻声唤道。

    紫鹃应声而入:“姑娘有什么吩咐?”

    “去生个盆火来,我觉着冷。”黛玉平静地说。

    紫鹃不疑有他,很快端来一个炭盆,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

    “你出去吧,我想烤烤火。”黛玉说道。

    紫鹃犹豫道:“姑娘身子弱,我在一旁伺候着吧。”

    “不必,我想一个人待会。”黛玉的语气虽轻,却不容拒绝。

    紫鹃只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黛玉等紫鹃走后,才将那个小匣子抱在怀里,怔怔地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一件件取出,投入火中。

    最先投入火中的是那朵芙蓉花,干枯的花瓣遇火即燃,瞬间化作灰烬。

    接着是那些诗稿,一张张,一页页,都是她这些年来的心事。有替宝玉捉刀的,有自己即兴所作的,也有他们一起联句时写下的。那些“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句子,在火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青烟。

    最后是那些帕子。她拿起宝玉送她的第一方帕子,上面还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花。那是他们初识不久,他见她喜欢兰花,特意寻来送给她的。

    火焰舔舐着丝帕,很快将其吞噬。

    黛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无悲无喜。这些承载着她最深沉情感的信物,如今都化作了青烟。仿佛随着它们的消失,她与宝玉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也将不复存在。

    当最后一件信物在火中化为灰烬时,黛玉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艰难地挪回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

    翌日清晨,紫鹃推开房门,被屋内残留的烟味吓了一跳。她急忙走到床前,见黛玉安静地睡着,呼吸似乎比往日平稳些,这才稍稍安心。

    她注意到炭盆中的灰烬,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轻手轻脚地将炭盆端了出去。

    “紫鹃姐姐。”一个小丫鬟匆匆走来,“老太太房里的琥珀姐姐来了,说老太太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若好些了,就请过去说说话。”

    紫鹃叹了口气:“姑娘刚醒,我这就去回话。”

    她转身进屋,却见黛玉已经睁开了眼睛。

    “是谁来了?”黛玉轻声问。

    “是老太太房里的琥珀,说老太太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紫鹃答道,“姑娘若是不舒服,我就去回了。”

    黛玉沉默片刻,竟挣扎着要起来:“替我梳洗吧,我也想去给老太太请安。”

    紫鹃又惊又喜,忙唤小丫鬟打水进来。

    梳洗完毕,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瘦得脱了形,便让紫鹃寻出一件稍显宽松的衣裳穿上。紫鹃又特意为她多施了些脂粉,遮掩病容。

    一切收拾停当,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慢慢往贾母院中去。

    一路上,园中的景致依旧,只是在这秋日里,多少显得有些萧瑟。黛玉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歇息。经过沁芳桥时,她望着桥下的流水出神。

    “那年春天,我们在这里葬花...”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紫鹃知她又想起了旧事,忙岔开话题:“姑娘看那枫树,叶子红得多好看。”

    黛玉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到了贾母房中,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人都在。见黛玉进来,众人都吃了一惊。这几日传闻她病重不起,没想到今日竟能过来请安。

    贾母更是又惊又喜,忙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今日气色倒好些了。”

    黛玉勉强笑了笑:“外祖母挂心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坐在一旁的宝钗,见她穿着大红缎子袄,头上戴着金钗,俨然是宝二奶奶的气派。而宝玉却不在房中。

    宝钗见黛玉看她,微微一笑:“林妹妹今日能起来走动了,真是太好了。前儿我得了一些上等的人参,已经让人送到妹妹房里了。”

    黛玉淡淡地道了谢:“有劳宝姐姐费心。”

    王夫人也道:“看起来是好些了。既然能起身,明日也常出来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闷出病来了。”

    黛玉垂眸不语。贾母看出她的不自在,忙打圆场:“才好了些,怎么能吹风?还是要好生养着。”说着,又对黛玉温声道,“想吃什么,只管告诉厨房去做。”

    “多谢外祖母,我没什么想吃的。”黛玉轻声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通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掀起,宝玉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神色匆匆,显然是听说黛玉在这里,特意赶来的。

    “林妹妹!”他一进门就直奔黛玉而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听说你好了些,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黛玉冰冷的眼神。

    “宝二爷。”黛玉淡淡地唤了一声,疏离而客气。

    宝玉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自从他成亲后,这是第一次见到黛玉。他本以为她会理解,这桩婚事是家长之命,并非他所愿。可黛玉的态度,明显是与他生分了。

    宝钗起身,温柔地对宝玉说:“你来得正好,林妹妹今日气色好多了,老太太也高兴呢。”

    宝玉机械地点点头,在宝钗身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黛玉。

    黛玉却不再看他,只是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