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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葬花人

    时值暮春,大观园内百花争艳,蜂蝶翩跹,一派富贵繁华景象。贾母院后的桃李林中,一位身着月白绣梅瓣绫袄、系着水红裙子的少女独坐石凳,面前摊着一本《王右丞集笺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目光却飘向远处嬉闹的人群。

    “林姑娘,太太请各位去挑衣裳料子呢!”王夫人的丫鬟玉钏远远喊道。

    黛玉缓缓抬头,淡淡道:“知道了,这就去。”

    她合上书,轻移莲步,往王夫人房中去。路上恰遇宝玉兴冲冲赶来,额上沁着细汗:“林妹妹快些,听说薛姨妈送了好些时新料子,你去挑匹喜欢的做春衫。”

    黛玉见他这般热切,只浅浅一笑:“料子罢了,何必着急。”

    宝玉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妹妹不知,那料子里有匹天水碧的软烟罗,我想着给你做条裙子必是极好。”

    两人进了王夫人房中,只见宝钗、探春、迎春、惜春等已聚在那里,围着几匹衣料说笑。王夫人满面春风,指着料子道:“这是姨太太特意送来的,说是宫里头的新花样,你们姊妹各挑一匹去做衣裳。”

    宝钗拿起一匹杏子红的缕金缎,笑道:“这颜色给三妹妹正好,衬得脸色越发娇艳。”

    探春忙推辞:“宝姐姐先挑才是,这料子该给宝姐姐用。”

    众人推让间,黛玉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宝玉兴高采烈地拿起那匹天水碧的软烟罗,递到黛玉面前:“林妹妹,这个颜色可配你?”

    黛玉尚未答话,王夫人已笑道:“宝玉倒是会挑,这颜色给黛玉正好。宝丫头,你也别尽让着,这匹大红妆花缎给你,你皮肤白,穿着必是好看。”

    宝钗谦逊一笑:“多谢姨母厚爱,只是这大红该给林妹妹才是。”

    “她年纪小,穿不得这么艳的。”王夫人和蔼道,“你拿着便是。”

    黛玉忽然开口,声音轻如落絮:“多谢姨太太好意,不过是顺水的人情罢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满屋霎时安静下来。宝玉忙打圆场:“妹妹说什么?”

    黛玉抬眼,见众人都望着她,只淡淡一笑:“我说薛姨妈客气了,这些料子如此贵重,我们小辈受之有愧。”

    宝钗何等聪慧,早听出黛玉话中深意,却只作不知,笑道:“林妹妹总是这般多礼。姨母既然给了,咱们领情便是。”

    众人又热闹起来,唯独宝玉察觉黛玉神色有异,悄悄凑近问道:“妹妹方才说的‘顺水人情’,是什么意思?”

    黛玉瞥他一眼,低声道:“你细想,薛姨妈为何偏偏这时送料子来?前儿不是刚有宫里太监来府上,说要选几位姑娘入宫陪读么?”

    宝玉恍然大悟:“你是说...”

    “不过是借着送料子的由头,让宝姐姐在太太面前多走动罢了。”黛玉语气平淡,“你瞧,宝姐姐今日穿的什么?”

    宝玉这才注意到,宝钗今日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袄,下系着淡青裙子,朴素得与平日大不相同。

    “她这是...”宝玉疑惑。

    “藏拙。”黛玉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那堆衣料,随意拣了匹月白的素锦,“我就要这个罢。”

    王夫人见状,忙道:“那颜色太素了,小姑娘家该穿得鲜亮些。”

    “我喜欢这个。”黛玉语气坚定,却不忘礼数,“多谢姨太太美意。”

    出了王夫人院子,宝玉追上来:“妹妹等等我。”

    黛玉驻足回眸:“你不去陪宝姐姐说说话?我看她今日特意换了素净衣裳,倒像是专为讨你喜欢。”

    宝玉急得跺脚:“你又来这话!我何曾在意这些!”

    黛玉见他真急了,方缓和语气:“罢了,是我多心。你可要去我那里坐坐?前儿你落在我那里的扇套,我已经绣好了。”

    二人正说着,忽见香菱从那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满脸忐忑。

    “林姑娘,”香菱怯生生行礼,“我...我照着姑娘上次教的,试着写了首咏月诗,不知可否请姑娘指点?”

    黛玉接过那纸,见字迹工整,诗句虽稚嫩,却颇有几分意思,便笑道:“难为你这么用心。走,去我屋里,我细细与你说。”

    香菱受宠若惊:“不敢打扰姑娘...”

    “无妨,”黛玉淡淡道,“我正闲着。”

    到了潇湘馆,黛玉命紫鹃沏茶,自己则与香菱对坐案前,逐字逐句为她讲解诗中得失。

    “你这句‘玉镜悬空照九州’,‘玉镜’比喻虽好,但太过直白。不妨换个思路,譬如‘冰轮碾夜转金波’,是不是更有意境?”黛玉提笔在纸上写着。

    香菱仔细看着,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是。只是这‘碾’字用得奇,我从未想过可以这般用。”

    黛玉微微一笑:“作诗最忌拘泥成法。前人用过的词固然稳妥,但若能自出机杼,哪怕险峻些,反倒更有味道。要紧的是‘不以辞害意’,莫为了辞藻华丽,失了真情实感。”

    香菱似懂非懂,却认真记下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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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在一旁看着,不由笑道:“从未见林妹妹这般耐心教人。”

    黛玉抬眼:“怎么,我只该孤芳自赏才是?”

    “不是这个意思,”宝玉忙道,“只是园子里这些人,谁肯真心教一个丫鬟作诗?”

    黛玉放下笔,神色淡然:“身份高低,与诗才何干?香菱这般用心向学,比那些自诩清高、实则附庸风雅的人强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湘云爽朗的笑声:“林姐姐,我们起了一社,明日开社作诗,特来请你!”

    湘云进来,见香菱也在,略感诧异,却也没多问,只将诗帖递给黛玉:“明日以白海棠为题,限韵‘门盆魂痕昏’。”

    黛玉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是宝姐姐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湘云惊讶。

    “这限韵方式,一看便是她的风格。”黛玉淡淡一笑,“好,我明日必到。”

    次日,探春的秋爽斋内,众人齐聚。宝钗早已到了,穿着一件淡雅的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下面系着葱黄绫棉裙,朴素中透着雍容。

    李纨笑道:“今日社长是我,就由我来出题监场。白海棠诗,限一门盆魂痕昏五韵,一炷香为限。”

    众人各自思索。宝玉踱来踱去,宝钗安然端坐,探春凝神运笔,迎春、惜春小声商议。唯独黛玉不慌不忙,倚在窗边看着院中的白海棠,若有所思。

    香将尽时,众人陆续完稿。李纨收齐诗稿,与迎春、惜春一同品评。

    “薛姑娘这首写得端庄凝重,”李纨念道,“‘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果然是宝姑娘的风格。”

    众人齐声称赞。宝钗谦逊道:“过奖了,勉强完篇而已。”

    接着念探春的,也获好评。轮到宝玉时,李纨笑道:“二爷这首虽好,终不及两位姑娘的。”

    最后展开黛玉的诗稿,李纨眼睛一亮,朗声念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只这一句,众人便喝起来。宝玉更是拍案叫绝:“好个‘碾冰为土玉为盆’!”

    李纨继续念:“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宝钗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诗毕,满座寂静。李纨叹道:“这诗别具一格,风流别致,当为第一。”

    探春也道:“林姐姐这‘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把白海棠的神韵写绝了。”

    宝钗微笑道:“果然林妹妹才情最高。”

    黛玉淡淡道:“不过是随意写来,不及宝姐姐的端庄大气。”

    众人又评了一会,最终推黛玉为魁。宝玉喜得手舞足蹈,比自己做诗得奖还高兴。

    出了秋爽斋,宝钗与黛玉同行一段。宝钗忽然道:“妹妹昨日教香菱作诗了?”

    黛玉微怔:“宝姐姐如何得知?”

    “香菱今早遇见我,说了好些作诗的道理,都是你教的。”宝钗语气平和,“难得你这般用心。”

    黛玉看着远处盛开的桃花,轻声道:“不过是见她真心向学。”

    “园子里这些人,谁肯真心教一个丫鬟?”宝钗重复了宝玉昨日的话,微微一笑,“难怪宝玉说你与旁人不同。”

    黛玉转头看她,宝钗眼中并无讥讽,反倒有几分真诚。

    “我不过是随性而为,不及宝姐姐处处周全。”黛玉道。

    宝钗轻轻摇头:“周全未必是真。妹妹活得真实,反倒让人羡慕。”

    这话说得诚恳,让黛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二人行至沁芳闸桥,只见宝玉坐在那边桃树下,兜着衣襟,接了一衣襟花瓣,正往溪水中撒去。粉红的花瓣随水流去,形成一条花瓣铺就的水道。

    “你们快来!”宝玉见到她们,忙招手,“看我这花流如何?”

    宝钗笑道:“你又做这痴事,仔细掉水里去。”

    黛玉却走到溪边,看着水中漂浮的花瓣,轻声道:“这些花随水而去,不知流向何方,倒也干净。”

    宝玉见她喜欢,更加起劲,又摇下一阵花雨。黛玉伸手接住几片花瓣,忽然道:“你们可知这花若有知,是愿在枝头开到荼蘼,还是愿在这最盛时随水而去?”

    宝钗道:“自然是开到荼蘼,方不负春光。”

    黛玉摇头:“我倒觉得,与其等到凋零枯萎,不如在最美丽时离去,留一个干净。”

    宝玉忙道:“好端端的,又说这些伤心话!妹妹看,那枝上的海棠开得多好!”

    黛玉抬头望去,只见一树白海棠如雪如云,在春光中熠熠生辉。她轻轻吟道:“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宝钗蹙眉:“林妹妹,你...”

    忽然一阵风过,海棠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花雨。黛玉站在花雨中,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神色凄然。

    宝玉看得痴了,喃喃道:“妹妹站在这花雨中,竟比画上的仙子还美。”

    宝钗却注意到黛玉眼中隐约的泪光,轻声道:“起风了,林妹妹身子弱,不如回去歇息。”

    黛玉点头,与宝钗一同离去。走了一段,回头见宝玉仍在撒花,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中一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黛玉便醒了。她命紫鹃备好花篮、花锄,独自一人往园中去。暮春时节,落红满地,她一路行来,见桃花、李花、杏花纷纷飘落,铺满了小径。

    到了那座往日葬花的花冢前,她放下花篮,轻轻扫起落花,一捧一捧放入篮中。想起那日与宝玉在此共读《西厢》,他说的“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不由脸上发烫。

    “姑娘起得真早。”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黛玉回头,见是香菱提着个小篮子站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黛玉问。

    香菱道:“我早起做活,看见姑娘往这边来,想着今日是芒种,该送花神了,姑娘必是来葬花的。”她举起篮子,“我帮姑娘一起收拾。”

    黛玉心中一暖:“难为你想得到。”

    二人一同扫花、装篮。香菱忽然道:“姑娘昨日那首白海棠诗,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好。特别是‘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把白海棠的形与神都写活了。”

    黛玉有些惊讶:“你真读懂了?”

    香菱点头:“我虽不会作,却觉得好。姑娘教我的‘不以辞害意’,我渐渐明白了些。诗贵在传神,不在辞藻堆砌。”

    黛玉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你果然有悟性。”

    香菱犹豫片刻,道:“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园子里的人都觉得姑娘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可我知道姑娘不是这样的。”香菱真诚地说,“那日我向宝姑娘请教作诗,她只说了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远不如姑娘这般真心教我。”

    黛玉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宝姐姐是为大家闺秀的典范,自然要守礼。”

    “可我觉得,姑娘这样才真实。”香菱道,“宝姑娘好是好,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黛玉长叹一声:“这世上,真实的人往往活得太累。你瞧这些花,开时灿烂,落时凄美,从不肯为了讨好谁而改变自己的模样。人若也能如此,该多好。”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头。

    装满两篮落花,黛玉在花冢前挖了个坑,将花瓣轻轻倒入,一面洒泪,一面低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吟到伤心处,不觉泪如雨下。香菱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拭泪。

    “林妹妹!”宝玉突然从山石后转出,眼中含泪,“你...你这诗我都听见了...”

    黛玉忙拭泪,嗔道:“你这狠心短命的,偷偷听人家说话!”

    宝玉急步上前:“我要不是偶然过来,怎知妹妹有这般心事?‘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原来妹妹在园子里过得这般不快活!”

    黛玉背过身去:“我随口胡诌的,你别当真。”

    “我怎能不当真?”宝玉激动道,“我只当妹妹平日里使小性儿是天生脾气不好,却不知你心里有这许多苦处。早知如此,我...”

    他说不下去,只痴痴看着黛玉。香菱见状,悄悄退到一旁。

    黛玉沉默良久,方轻声道:“你既明白,我也不瞒你。这园子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过活,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各自算计。我虽孤苦,却也不愿同流合污。”

    宝玉点头:“我懂,妹妹是清清白白一个人,不肯让这浊世玷污了。”

    黛玉回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你果真懂?”

    “我若不懂,天打雷劈!”宝玉急切道,“妹妹放心,我必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黛玉苦笑:“你自身难保,如何护我周全?罢了,这些话说过就忘了吧。我只求将来...”

    她忽然停住,不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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