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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浊世青莲

    一、污浊的学堂

    薛蟠踏进贾府家塾的第一日,便觉得来对了地方。

    这间坐落在荣国府东角门外的院落,本应是贾府“诗书传家”的象征,如今却因着种种缘故,早已不复往日清正。贾代儒虽顶着塾师之名,却年迈昏聩,只知收受束修;其孙贾瑞更是不成器,专会看人下菜碟,巴结富家子弟。

    薛蟠那双眼睛像钩子似的在学堂里扫了一圈,便锁定了几张清秀面孔。他咧开嘴笑了——这可比外头那些要价高昂的小倌儿便宜多了,而且干净。

    “薛大爷这边请。”贾瑞殷勤地引他到后排一张宽大书案前,又压低声音道,“这里清静,看得也清楚。”

    薛蟠会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贾瑞脸上笑开了花,腰弯得更低了。

    不过半月光景,学堂里的风气便悄悄变了。金荣第一个穿上了新做的绸缎衣裳,用的是薛蟠“借”他的银子。这少年本是贾府旁支璜大奶奶的侄儿,家境勉强过得,却从未有过这等体面行头。他穿着新衣在学堂里走动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的薛蟠。

    接着是香怜和玉爱。两个少年都生得眉目如画,因家道中落才来贾府附学,平日用度拮据。薛蟠几顿酒席、几套文房四宝,便让他们半推半就地成了“薛大爷的朋友”。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本该是朗朗读书声的时辰,学堂里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少年们看似低头读书,余光却都在彼此身上打量。偶尔有压抑的轻笑,有纸团悄悄传递,有眼神在空气中纠缠不清。

    贾代儒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讲着《论语》,声音干涩如秋日枯叶。底下真正在听的,不过三两人罢了。

    二、风乍起

    贾宝玉带着秦钟入学那日,是个微凉的秋晨。

    薛蟠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浸湿了袖口。门帘掀起时带进一阵风,他迷迷糊糊抬头,先看见宝玉——这表弟他常见,不算稀罕。接着,一个身影从宝玉身后转出来,站在门边迟疑着该坐哪里。

    薛蟠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肤色瓷白,仿佛从未晒过日头;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微微抿着,带着三分怯意。一身月白竹纹长衫,衬得人如亭亭新竹。

    “鲸卿,坐这里。”宝玉拉着秦钟在前排坐下,亲自为他整理书袋。

    薛蟠喉结滚动,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捅了捅旁边的金荣:“那是谁?”

    金荣早已注意到薛蟠的目光,心里泛酸,语气便有些不善:“秦钟,东府蓉大奶奶的兄弟,宝二爷的新宠。”

    “新宠”二字咬得格外重。薛蟠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只喃喃道:“秦钟……好名字。”

    那日放学,薛蟠破天荒没有立刻离开。他踱到秦钟桌前时,秦钟正低头抄写诗文,一缕黑发从鬓边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

    “秦兄弟初来,可还习惯?”薛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秦钟抬眼,见是薛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早从宝玉那里听过这位表兄的“事迹”,心中厌恶,只淡淡道:“尚可。”

    还想说什么,宝玉已走了过来,不着痕迹地挡在两人之间:“蟠表哥有事?鲸卿该回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薛蟠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住。待宝玉带着秦钟走远,他才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给我脸色看!”

    回到梨香院,薛蟠越想越气闷。他薛大少爷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晚饭时多喝了几杯,便叫来金荣:“你给我盯紧那秦钟。他和宝玉,还有香怜玉爱他们,有什么往来,一五一十告诉我。”

    金荣领命去了,心中却像打翻了醋坛子——这才几日,薛大爷就喜新厌旧了?

    三、风波起

    时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午后,贾代儒家中有事,早早散了学。学生们三三两两留在学堂,有的温书,有的说笑。香怜与秦钟恰好坐在临窗的位置,讨论一篇李商隐的无题诗。

    “这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真是写尽了相思之苦。”香怜轻声念着,眼角余光瞥着秦钟。

    秦钟微微点头:“义山诗总是如此,缠绵悱恻,欲说还休。”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两人靠得近,低声细语,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便显得过分亲密了。

    金荣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过去,用力敲了敲秦钟的桌子:“哟,秦少爷好雅兴,这是讨论学问呢,还是谈风月?”

    秦钟脸腾地红了:“休要胡言!”

    香怜起身想走,被金荣拦住:“急什么?既做了,还怕人说?”他声音陡然拔高,“大家瞧瞧,光天化日,两个男人凑得这样近,说的还是情诗——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学堂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这边。

    宝玉原本在打盹,被吵醒后见秦钟受窘,立刻冲了过来:“金荣,你发什么疯!”

    金荣有薛蟠撑腰,胆子也壮:“宝二爷,您管好自己的人。这学堂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某些人卖弄风骚、勾三搭四的烟花地!”

    话极难听。秦钟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宝玉也变了脸色,上前就要揪金荣的衣领。

    玉爱想过来劝,被金荣的跟班推搡开。混乱中,不知谁先动了手——书本飞了起来,砚台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贾蔷原本在角落里看书,见此情景,心思急转。他素与薛蟠交好,知道金荣是受谁指使;可宝玉又是两府的宝贝,得罪不起。眼珠一转,他悄悄溜出去,找到宝玉的小厮茗烟。

    “了不得了!金荣那起混账,欺负秦小爷不算,连宝二爷都骂进去了!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扯上老太太、太太……”

    茗烟是个爆竹性子,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抓起门闩就冲进学堂。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茗烟不管不顾,见人就打。金荣那边也不示弱,抓起什么扔什么。秦钟躲闪不及,被飞来的砚台擦破额角,鲜血顿时渗了出来。宝玉护着他,自己的书桌被掀翻,茶碗碎了一地,书本纸片漫天飞舞。

    混乱中,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冲进来,喝止众人。可场面已经失控——秦钟捂着额头啜泣,宝玉月白色的衫子上溅满墨点,金荣脸上挂了彩,茗烟还举着门闩虎视眈眈。

    李贵冷汗都下来了,一边按住茗烟,一边对贾瑞道:“瑞大爷,这可怎么好!”

    贾瑞早就吓傻了。他收了薛蟠好处,本想睁只眼闭只眼,哪想到闹成这样。见宝玉真动了怒,秦钟又见了血,知道压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对金荣道:“你……你快给秦小爷赔不是!”

    金荣咬牙不肯。李贵低声喝道:“你还想不想在贾府待了?宝二爷若真回明老爷太太,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薛蟠未必会保自己,金荣终于怂了。他跪了下来,对着秦钟磕了个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糊涂,秦小爷大人大量……”

    秦钟别过脸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四、余波难平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两府。

    贾母正在用晚膳,鸳鸯低声禀报时,老太太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她慢慢将一块胭脂鹅脯放回碟中,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下去。

    “宝玉可伤着了?”

    “二爷无事,只是衣裳脏了。秦小相公额上破了点皮,已经上药了。”

    贾母沉默良久,舀了一勺火腿鲜笋汤,却不喝,只看着汤面上升腾的热气。半晌,她才道:“孩子们一处玩闹,磕碰难免。让袭人找些好药膏给秦家孩子送去。宝玉那儿……”她顿了顿,“嘱咐他安心读书,别为这些小事分心。”

    这话说得轻,却定了调子——是“玩闹”,是“小事”。

    同样的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她正与周瑞家的查看月例银子单子。王夫人听完,手中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像一朵丑陋的花。

    “蟠儿又惹事。”她声音很低,似自语。

    周瑞家的屏息垂首,不敢接话。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王夫人放下笔,用帕子慢慢擦着手:“去告诉姨太太,天热了,让蟠儿少往外跑,静心养养性子。”她顿了顿,“再从我库里取两匹上用宫纱,一匣子燕窝,给秦家孩子压惊。”

    “是。”周瑞家的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王夫人又补了一句,“悄悄儿的,别声张。”

    荣禧堂东边小书房里,贾政听完李贵战战兢兢的回禀,一掌拍在黄花梨书桌上,震得笔架乱晃。

    “孽障!让他上学是让他收敛心性,他倒好,去那儿惹是生非!”

    李贵跪着不敢抬头。贾政在屋里踱了几圈,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去,把宝玉叫来!”

    宝玉来时,贾政正背着手看墙上那幅《墨兰图》。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冷声道:“跪下。”

    宝玉跪下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挨了有生以来最严厉的一顿训斥——不思进取、结交匪类、带坏学堂风气……贾政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说到贾府祖训,直骂得口干舌燥。

    末了,他罚宝玉抄《礼记》二十遍,又道:“再让我听见你在学堂不安分,便不必去了,在家请先生拘着读!滚出去!”

    宝玉踉跄着退出书房时,听见父亲对李贵说:“去告诉代儒太爷,学堂纪律该整顿整顿了。”

    至于薛蟠,自始至终,贾政提都没提。

    五、暗流汹涌

    宁国府天香楼内,秦可卿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尤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我统共这一个兄弟……”秦可卿话未说完,眼泪先滚了下来,“原指望他跟着宝二爷,能有些长进,将来……谁知竟受这般欺辱。那些混账话,我听了都替他臊得慌。”

    尤氏叹道:“已经让珍大爷去说了,金荣也赔了不是。你且宽心养病,蓉儿媳妇的身子要紧。”

    “我这病,怕是难好了。”秦可卿闭了眼,泪水从睫毛间渗出,“只可怜鲸卿,往后在学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尤氏又劝慰半晌,才起身离开。出了天香楼,她脸上的温柔关切便淡了,对等在外面的银蝶道:“去告诉厨房,给蓉大奶奶煎的药,加些安神的。”

    回到正房,贾珍正歪在榻上吃酒。见尤氏进来,他懒懒地问:“怎么样了?”

    “哭了一场,说是没脸见人了。”尤氏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那边府里……就这么算了?”

    贾珍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杯:“不算了还能怎样?你还指望政老爷把薛大傻子绑起来打一顿?”

    “可咱们蓉儿媳妇——”

    “秦钟那孩子,自己也不检点。”贾珍打断她,语气冷淡,“若他行得正,别人拿得住把柄?给他些银子补品,哄哄便是。”他抿了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倒是薛蟠……留他在府里,总是个祸害。”

    尤氏心领神会:“老爷的意思是……”

    “他不是好这口吗?”贾珍笑得意味深长,“那就让他好个够。”

    六、欲海沉浮

    接下来的日子,薛蟠的日子过得越发“精彩”。

    贾珍常邀他过府吃酒,席间总有几个清俊小厮伺候,眉眼带笑,劝酒夹菜殷勤得很。又“无意”提起,某处庵观有个道童,“真真是玉做的人儿”;某家戏班新来了个唱小旦的,“比女孩子还标致”。

    薛蟠心痒难耐,可手头银子渐渐吃紧——薛姨妈怕他惹事,银钱管得紧;铺子生意全靠老伙计撑着,进项有限。贾珍便“慷慨”解囊,借他银子,利息嘛,好说。

    这日,宁国府又设宴,请了唱小旦的蒋玉菡,还有一个新近在京城子弟中颇有声名的柳湘莲。

    柳湘莲一进门,薛蟠的眼睛就直了。这人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月白箭袖,腰束鸾带,明明是该英武的打扮,偏偏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时似笑非笑,自带三分风流。

    酒过三巡,薛蟠便坐不住了。他端着酒杯晃过去,挤开蒋玉菡,挨着柳湘莲坐下:“柳兄弟,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嘿嘿,名不虚传。”

    柳湘莲微微侧身,避开他凑过来的脸:“薛大爷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薛蟠大着舌头,伸手去拍柳湘莲的肩膀,“哥哥我最爱结交你这样的朋友。往后常来往,银子……不是问题!”

    他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眼看要碰到腰际。柳湘莲霍然起身,对贾珍拱手:“珍大哥,小弟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别走啊!”薛蟠追上去拉扯,“柳兄弟不给面子?哥哥我还有好多话……”

    柳湘莲回头,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笑:“薛大哥既如此盛情,不如移步,小弟请大哥去个清净地方,好好‘叙叙’。”

    薛蟠大喜,浑然不觉危险,跟着柳湘莲出了宁国府。两人骑马出了城,越走越偏,直走到一片芦苇塘边。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照得芦苇一片金红。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如无数人窃窃私语。

    柳湘莲勒住马,翻身下来。薛蟠也赶紧下马,笑嘻嘻凑过去:“这地方好,清净——”

    话未说完,柳湘莲的拳头已经到了。

    第一拳打在腹部,薛蟠痛得弯下腰;第二拳砸在脸上,他听见自己鼻梁断裂的声音;第三拳、第四拳……他像破布袋一样倒在地上,只能抱着头哀嚎。

    柳湘莲打得累了,蹲下身,用马鞭抬起薛蟠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今日给你长个记性。再让我听见你满嘴污言秽语,手脚不干净——”马鞭轻轻拍打他的脸,“便不是一顿打这么简单了。”

    说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薛蟠在泥地里趴了不知多久,才挣扎着爬起来。脸肿得看不清路,他跌跌撞撞往回走,没走几步又摔倒。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荒郊野外时,前方传来了马蹄声。

    “薛大叔?是您吗?”贾蓉带着两个小厮“恰巧”路过,举着火把凑近一看,夸张地叫起来,“哎哟!您这是怎么了?掉沟里了?”

    薛蟠含糊道:“遇、遇见劫道的了……”

    “这可不得了!”贾蓉跳下马,故作关切,“快,我送您回去。只是——”他故意顿了顿,“您这模样,让府里人见了,怕是不好看。赖大家今儿正好摆酒,不少亲戚都在,不如先去那儿整理整理?”

    薛蟠哪敢以这副尊容见人?连连摆手。贾蓉这才“勉强”答应送他回荣国府东北小院。

    七、曲终人散

    薛蟠被打的消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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