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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风露清愁:潇湘馆的日与夜

掀开看了。紫鹃气得眼泪直掉:“我们姑娘病着,你们这是做什么!”

    搜了一炷香工夫,自然什么都没搜到。王熙凤这才道:“得罪了,林妹妹好生歇着。”说罢领着人走了。

    她们一走,紫鹃立刻关上门,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狼藉。黛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晃动的灯笼光渐行渐远,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咳,听着凄凉。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黛玉止住笑,轻声道,“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洗脸。”

    紫鹃去打水。黛玉下了床,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她白日写的一阕词,墨迹未干:“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撕碎,一片一片,撕得极碎。碎纸从指间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紫鹃端水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伺候黛玉洗脸,手微微发抖。黛玉从镜子里看她,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她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老太太来的。”

    紫鹃不明白。黛玉却不再解释。

    那夜之后,黛玉的病更重了。贾母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叹气:“这孩子,心思太重。”王夫人也来探病,带了一包燕窝,说是“宫里头赏的,最是滋补”。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等王夫人走了,她让紫鹃把燕窝收进箱底:“先放着吧。”

    紫鹃忍不住道:“姑娘何必这么倔?太太既然送来,就是好意...”

    “是不是好意,我心里清楚。”黛玉打断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紫鹃不敢再说,只能轻轻拍她的背。灯光下,黛玉的脸苍白如纸,下巴尖得能戳人。紫鹃忽然想起初进府时那个虽然纤弱但眼神明亮的少女,短短几年,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七、中秋夜宴

    中秋夜宴设在凸碧堂。月亮又圆又大,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照着满堂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贾母兴致很高,让把席面摆在外头,说要“对月饮酒”。众人依次落座,黛玉照例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宝钗坐在她对面,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颈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锁,在月光下闪着光。

    宴至一半,贾母忽然道:“光喝酒没意思,谁说个笑话听听?”

    众人推让一番,史湘云先站起来:“我说一个。”她说的是个粗俗笑话,讲两个醉汉争一只鹅。众人都笑,王夫人指着她道:“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接着是探春、宝玉、宝钗,各说了一个。轮到黛玉时,贾母看向她:“林丫头也说一个。”

    黛玉垂着眼:“我不会说笑话。”

    席间静了一瞬。邢夫人笑道:“林丫头就会作诗,哪里会说这些市井笑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贾母也不再勉强,转而夸起宝琴来:“要是有这样的孙媳妇就好了。”说这话时,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黛玉。黛玉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那晚的月亮真亮啊,亮得刺眼。黛玉看着那轮满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扬州,中秋夜父亲林如海抱着她在院子里赏月。父亲指着月亮说:“月亮里头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个嫦娥仙子。”她问:“嫦娥仙子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单吗?”父亲摸着她的头:“孤单啊,所以她才夜夜看着人间。”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她像那个嫦娥,孤零零地悬在冰冷的月亮上,看着底下热闹的人间,却融不进去。

    宴散时,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桥,看见宝玉和宝钗站在桥边说话。宝钗手里拿着个香囊,正往宝玉腰间系。月光下,两人站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

    黛玉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紫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

    “我累了,回去吧。”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到潇湘馆,黛玉让紫鹃点了灯,铺纸研墨。紫鹃劝道:“夜深了,明日再写吧。”

    “睡不着。”黛玉执笔,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泪。

    她写:“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写到最后一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时,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污了一大片。她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笔都拿不动。

    紫鹃默默收走纸笔,伺候她躺下。吹了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黛玉睁着眼,看着那月光,一夜无眠。

    八、最后的稻草

    春天的时候,黛玉的病越发重了。咳嗽日夜不停,饭食也进得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贾母请了太医来看,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好。

    紫鹃偷偷去找宝玉,哭着说:“二爷去看看姑娘吧,她...她怕是不好了。”

    宝玉急急忙忙赶来,见黛玉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妹妹...”

    黛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来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来了,我天天都想来看你,只是...”宝玉说不下去了。府里最近在议他的亲事,王夫人看得紧,不让他往潇湘馆跑。

    “我知道。”黛玉抽回手,“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我不走!”宝玉倔脾气上来了,“我要在这儿陪着你!”

    黛玉摇摇头,又咳嗽起来。紫鹃忙端了水来,喂她喝下。好容易止住咳,黛玉已是精疲力竭,闭着眼道:“紫鹃,送二爷出去。”

    紫鹃看着宝玉,宝玉看着黛玉,两人都不动。最后还是宝玉先站起来:“我明日再来看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黛玉就睁开了眼。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日后,黛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药喂进去就吐出来,饭也吃不下。紫鹃急得没法,去求贾母,贾母也只是叹气:“这孩子,心病还须心药医。”去求王夫人,王夫人道:“太医都请了,药也吃了,还能怎样?”

    连那些婆子们私下都说:“林姑娘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清明那日,黛玉忽然精神了些。她让紫鹃扶她起来,说要写信。紫鹃铺纸研墨,以为她要给扬州的老家人写信。黛玉却只写了一行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写罢,将纸折好,递给紫鹃:“这个...等我去了,烧给我。”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姑娘胡说什么!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傻丫头,人都是要死的。”她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又长新笋了,青翠翠的,充满生机。“只是这些竹子...来年我若不在,谁给它们浇水呢?”

    紫鹃哭得说不出话。黛玉却不再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像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九、焚稿断痴情

    夜里,黛玉让紫鹃把所有的诗稿都拿来。厚厚一摞,都是这些年写的。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有时微笑,有时蹙眉。看到那阕《葬花吟》时,手停住了。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读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诗稿拢到一起,递给紫鹃:“烧了吧。”

    “姑娘!”紫鹃跪下了,“这都是您的心血啊!”

    “心血...”黛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留着做什么呢?给谁看呢?”她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烧了干净。”

    紫鹃哭着,将诗稿一张张投入火盆。火苗蹿起,吞没了那些字句,那些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才情与孤高。黛玉看着,眼里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最后一页烧完时,她忽然道:“我这一生...真像一场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紫鹃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姑娘,您别这么说...”

    黛玉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喃喃道:“天亮了...该醒了...”

    手,轻轻垂落。

    紫鹃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姑娘——!”

    那哭声惊醒了潇湘馆,惊醒了整个贾府。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这个一向冷清的院子。贾母来了,王夫人来了,宝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到床前,却只触到一双冰凉的手。

    满屋子哭声震天。那些曾经怠慢过黛玉的婆子们也都在哭,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张婆子一边抹泪一边嘀咕:“这姑娘命太薄了...”话音未落,被紫鹃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再说。

    宝玉握着黛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黛玉初进贾府,他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时她眼神清澈,嘴角含笑,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如今兰草枯萎了,死在春天的黎明前。

    贾母哭晕过去几次,被众人扶回房。王夫人指挥着处理后事,声音镇定,有条不紊。唯有紫鹃,抱着黛玉的旧衣,坐在台阶上,不哭不闹,只是发呆。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潇湘馆,照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叹息。

    那些曾经欺负过黛玉的人,那些冷眼、那些怠慢、那些闲言碎语,都随着她的死,成了过往。贾府很快会有新的热闹,新的故事,新的主角。而这株绛珠草,终究只是繁华一梦里的过客,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多年以后,当贾府也败落了,当那些繁华都成过往,或许还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少女,在这里写过诗,流过泪,爱过,恨过,最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