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的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管,什么该装作不知道。王夫人的陪房这层身份,不过是她最外面那件衣裳,真正的分量,藏在衣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七
年关终于到了,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周瑞家的忙着打点各处,从祭祖的供品到赏下人的红包,事事都要过问。
这日,她正在库房清点年货,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出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婆子为了分赏钱的事吵了起来。
“凭什么她多我少?咱们干的活不都一样?”
“你干的活?哪次不是偷奸耍滑!”
“你说谁偷奸耍滑?!”
眼看就要打起来,周瑞家的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吵什么?大过年的,也不怕晦气!”
众人立刻住了嘴。周瑞家的扫视一圈,问清了原委,是管事的婆子分配不公,偏袒了自己亲近的人。
“把账本拿来。”周瑞家的吩咐。
账本很快取来,她翻看着,心里有了数。这管事的婆子是林之孝家的远亲,平日还算勤恳,只是这次做得太过明显。
“李嫂子,”周瑞家的对那管事的婆子说,“你这账做得不妥。太太吩咐了,年下的赏钱要公平,按功行赏。你重新算过,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也不能差。”
李嫂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只能应下。
周瑞家的又转向众人:“太太慈悲,年年都有赏赐。你们也该体谅主子的心意,尽心办事才是。若为了这点钱闹起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众人诺诺称是。周瑞家的又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她知道,这事很快就会传遍府里。那些婆子会念她的好,李嫂子虽然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谁让她自己有错在先呢?
走回房里的路上,周瑞家的遇到了宝玉房里的袭人。袭人见了她,忙行礼:“周大娘。”
“袭人姑娘。”周瑞家的回礼,态度客气却不卑微,“这是去哪?”
“去太太屋里回话。”袭人说着,欲言又止。
周瑞家的看出她有话要说,便道:“正好我也要去太太那儿,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袭人迟疑片刻,低声说:“周大娘,有件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你说。”
“是宝玉房里的事...”袭人说得吞吞吐吐,周瑞家的却听明白了。原来是宝玉最近和几个丫鬟走得近,特别是那个叫晴雯的,行事张扬,引得其他丫鬟不满。
“这事...我本不该多嘴,可又怕闹出什么事来,伤了和气。”袭人说着,眼圈有些红。
周瑞家的心里明白,袭人这是借她的口去提醒王夫人。宝玉是王夫人的心头肉,他房里的事,旁人不好直接去说,袭人这是找了自己当传话的。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周瑞家的拍拍她的手,“太太那边,我会看着办。”
袭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周瑞家的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府里,真是处处都是心思。
八
除夕夜,贾府大摆宴席,灯火通明,笙歌不绝。周瑞家的却没有参加宴席,她在自己房里,和丈夫、女儿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娘,您怎么不去前面?”女儿问。
“前面有前面的热闹,咱们有咱们的清静。”周瑞家的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这样挺好。”
丈夫周瑞喝了口酒,叹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周瑞家的笑了笑,没说话。这些年,她确实辛苦。从陪房丫鬟到如今能在贾府说得上话,每一步都不容易。可她从不抱怨,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个位置站稳脚跟,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夜深了,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周瑞家的起身,披上斗篷:“我去太太院里看看。”
王夫人院里,宴席已经散了,只有几个丫鬟在收拾残局。周瑞家的进去时,王夫人正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
“太太。”周瑞家的轻声唤道。
王夫人睁开眼,见是她,露出个疲惫的笑:“你还没歇着?”
“来看看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摇摇头,示意她坐下。两人静默片刻,王夫人忽然说:“这些年,多亏了你。”
周瑞家的心头一震,忙道:“太太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客套话。”王夫人看着她,“这府里这么多人,真正能指望的没几个。你...很好。”
周瑞家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太太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当年她随王夫人嫁入贾府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鬟。是王夫人提拔她,信任她,给了她今日的一切。这份知遇之恩,她从未忘记。
从王夫人院里出来,已是子时。夜空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屋檐上、树枝上,将整个贾府装点得如同仙境。
周瑞家的慢慢走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除夕,她第一次在贾府守岁,怯生生地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灯火,心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她会在同一个地方,成为这深宅大院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九
正月里,府里依然热闹。周瑞家的却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
这日,王夫人叫她过去,脸色凝重:“宫里传来消息,元春娘娘...不太好。”
周瑞家的心头一紧。元春是王夫人的长女,也是贾府的倚仗。若她有事,整个贾府都会受影响。
“太太的意思是...”
“这事不能声张。”王夫人压低声音,“但府里得有个准备。你...去查查账,看看咱们还有多少能动的银子。另外,各处的人情往来,也该打点起来了。”
周瑞家的明白,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她领命而去,心里沉甸甸的。
查账的事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不引人注意。周瑞家的以准备元宵节为由,调来了府里近一年的账本,关起门来一笔笔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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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让她心惊:贾府表面风光,内里却已显空虚。这些年排场太大,进项却越来越少,若不是几处庄子撑着,早就难以为继了。
她将结果禀报王夫人,王夫人听了,久久不语。
“我知道了。”最后,王夫人只说,“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老太太那边。”
“是。”周瑞家的应下。她知道,王夫人这是要独自承担这份忧虑。
从那天起,周瑞家的更加忙碌。她既要维持府里表面的风光,又要暗中紧缩开支,还要打点各处关系,以备不时之需。
这日,她正在房里算账,女儿进来说:“娘,刘姥姥要走了,想来跟您辞行。”
周瑞家的这才想起刘姥姥还在府里。她让人请进来,刘姥姥一进门就跪下了:“周大娘,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瑞家的扶她起来:“快别这样,不过是举手之劳。”
刘姥姥抹着泪:“对您是举手之劳,对我是救命之恩啊。这些日子,我在府里帮忙,不仅赚够了过年的钱,还学了手艺,回去也能谋个生路了。”
周瑞家的心里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她让女儿取来十两银子,塞给刘姥姥:“这个你拿着,回去做点小本生意。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再来找我。”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走了。女儿不解:“娘,您怎么对她这么好?”
周瑞家的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她想起王夫人常说的一句话:广结善缘,总不是坏事。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多一个记恩的人,也许将来就多一条路。
十
二月二,龙抬头。府里按例要祭祖祈福,周瑞家的忙得脚不沾地。
祭祖仪式上,贾母领着全家人行礼。周瑞家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年,她看着这些主子们出生、长大、嫁娶,看着贾府从鼎盛到如今的内里空虚。她就像这深宅大院的一部分,见证了所有的荣辱兴衰。
仪式结束后,王夫人留下她:“元春那边...有好转了。”
周瑞家的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是啊。”王夫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不过,经了这事,我也看明白了。府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周瑞家的垂首听着。
“从今往后,该省的就省,该减的就减。”王夫人下了决心,“这事,还得你来办。只是...要做得巧妙,不能失了体面。”
“我明白。”周瑞家的应道。她知道,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既要缩减开支,又要维持贾府的门面,还要不引起下人们的怨言。但她也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瑞家的开始着手改革。她先从厨房入手,减少了不必要的奢侈用度;又调整了下人的分工,裁撤了几个闲职;还重新制定了各处的份例,既保证了基本需求,又杜绝了浪费。
这些改革自然引起了一些不满,但周瑞家的处事公道,自己以身作则,渐渐地,反对的声音也就小了。
这日,凤姐来找她,笑道:“周嫂子,你这一手可真是...我都佩服。”
周瑞家的忙道:“二奶奶过奖了,不过是按太太的吩咐办事。”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谦虚了。”凤姐摆摆手,“府里这些事,我最清楚。你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周瑞家的笑笑,没接话。她知道,凤姐这话既是夸奖,也是试探。在这府里,谁都不能完全信任谁。
送走凤姐,周瑞家的回到房里,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女儿端来热茶,小心地问:“娘,您累了吧?”
周瑞家的点点头,又摇摇头:“累是累,可这是咱们的命。”
是啊,这是她的命。从踏入贾府的那天起,她就注定要在这里扎根、生长,成为这深宅大院的一部分。她有她的位置,有她的分量,也有她的不得已。
夜深了,周瑞家的吹熄了灯,却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刚来贾府时的惶恐,想起这些年的艰辛,想起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但她不后悔。在这深如海的侯门里,她从一个陪房丫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份处变不惊的智慧,是那份审时度势的敏锐,是那份从不小觑自己也不高估自己的清醒。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她平静的脸。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深宅大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而她,周瑞家的,依然是那个表面谦恭、内里明镜似的妇人,在这荣国府的台前幕后,扮演着自己不可或缺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