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梦幻旅游者 > 第五百零六章 入空门

第五百零六章 入空门

午,太阳往西斜了。

    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硬。硌牙。和昨晚的糙米饭一样。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吃完,她又回到后院,继续洗。

    太阳落山前,她洗完了。

    两摞衣服,变成了一筐湿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她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服发呆。

    慧明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明天还洗。”她说,转身走了。

    芳官站在原地,手垂着,滴着水。

    夜里,芳官睡不着。

    通铺硬,稻草扎人,被子薄。她蜷着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的鼾声。

    藕官在她旁边,也醒着。

    “芳官。”藕官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芳官没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过了很久,芳官开口了。

    “不知道。”她说。

    藕官没再问。

    黑暗中,芳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她想起那天在正房,王夫人问她们的话。

    “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出家是冷。是饿。是手泡在冷水里,一泡一整天。是馒头硬的硌牙,是咸菜咸得发苦。是没人管你吃没吃饭,是没人问你累不累。

    是醒着和睡着一样,睡着和醒着一样。

    是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一个月后。

    芳官的手上全是冻疮。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院子里常常结一层薄霜。她蹲在水缸边,把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那种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

    那些冻疮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后来就不疼了,因为整个手都木了,没知觉了。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听见有人叫她。

    “芳官。”

    她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不远处。

    藕官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陷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庵里发的灰僧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怎么了?”芳官问。

    藕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蕊官病了。”藕官说。

    芳官的手停了停。

    “什么病?”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跟师父说了吗?”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没说话。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没说完。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干什么去?”慧明问。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她要碗热水。”

    慧明看了她一眼。

    “热水?厨房有,自己去倒。”

    芳官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

    厨房里,智通正和几个老尼姑坐着喝茶。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花生,瓜子,还有一碟白糖糕。

    智通看见她,笑了笑。

    “怎么了?”

    “师父,蕊官病了,我想给她倒碗热水。”

    智通点点头,指了指灶台。

    “去吧。”

    芳官走过去,拿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

    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智通在身后说:

    “这丫头,倒是好心。”

    另一个声音说:“好心有什么用,活儿干得慢。今天那堆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完。”

    芳官没回头。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水很热,烫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烂的,被烫得生疼。

    她没松手。

    蕊官喝了热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

    夜里,芳官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亮亮的。

    芳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宝玉。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叫龄官。

    梨香院的姐妹里,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戏班子还没散,她就走了。说是病了,说是回了南方,说是嫁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

    但芳官记得一件事。

    那年夏天,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用簪子在地上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得入神,连下雨都不知道。

    芳官躲在墙后面看,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宝玉。

    芳官那时候不懂。她问龄官,你画这个干什么?龄官没理她。

    后来她懂了。

    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见不到,就画。画在土里,雨一冲就没了。没了再画。一天一天,一遍一遍。

    芳官那时候想,她不会这样。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一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

    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簪子,和一块土。

    你就只能画。

    画完了,雨冲掉。明天再画。

    蕊官动了动,哼了一声。

    芳官转过头,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蕊官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两个人你恩我爱,吃饭在一处,走路在一处,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别人笑她们,说她们是假凤虚凰。蕊官不恼,藕官也不恼。

    现在蕊官病了,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守在她旁边。

    芳官想,这大概就是命。

    有人画字,有人守夜,有人把手泡烂在冷水里。

    没什么不一样。

    冬天来了。

    蕊官的病好了,又犯了,好了又犯。反反复复,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芳官和藕官轮班守着她,轮班干活。

    芳官的手彻底废了。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硬硬的,像戴了层手套。摸什么都没感觉。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绸衣裳,脸圆圆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智通接过那包东西,笑着送那人走了。

    芳官低下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那手,还能洗吗?”小尼姑问。

    芳官没抬头。

    “能。”

    小尼姑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芳官去厨房领饭。

    厨房里,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芳官没看她们,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馒头,舀了一碗菜汤。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

    “听说那三个,是荣国府撵出来的。唱戏的,勾引坏了人家少爷。”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凉,硌牙。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发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

    芳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听说被抄了。”小尼姑说,“什么王爷带人去的,抓了好多人。宁国府那边,全封了。荣国府这边,也乱成一团。”

    芳官没说话。

    “你们那个宝玉,”小尼姑说,“听说也出事了。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芳官站在那儿,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胖胖的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哦。”

    小尼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芳官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宝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她问:“改成什么?”

    宝玉想了想,说:“叫雄奴。耶律雄奴。”

    她笑了。

    后来大家叫错了,叫成野驴子。她有点不高兴。宝玉看见了,忙说:“不好不好,再改一个。叫温都里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问:“什么意思?”

    宝玉说:“是法语,玻璃的意思。金星玻璃,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真对她好。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

    现在她想,那个人对她好,是因为他在园子里,她是他的丫头。出了园子,他是他,她是她。他出事,她帮不上忙。她出事,他也帮不上忙。

    就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雪粒,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第二年春天,蕊官死了。

    那天早上,芳官起来,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蕊官的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不动了。

    芳官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软软的。

    藕官没动,也没哭。

    芳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蕊官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张纸。

    后来慧明来了,看了看,说:“死了?埋了吧。”

    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埋在后山。

    没有棺材,没有经,没有仪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