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硬。硌牙。和昨晚的糙米饭一样。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吃完,她又回到后院,继续洗。
太阳落山前,她洗完了。
两摞衣服,变成了一筐湿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她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服发呆。
慧明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明天还洗。”她说,转身走了。
芳官站在原地,手垂着,滴着水。
夜里,芳官睡不着。
通铺硬,稻草扎人,被子薄。她蜷着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的鼾声。
藕官在她旁边,也醒着。
“芳官。”藕官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芳官没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过了很久,芳官开口了。
“不知道。”她说。
藕官没再问。
黑暗中,芳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她想起那天在正房,王夫人问她们的话。
“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出家是冷。是饿。是手泡在冷水里,一泡一整天。是馒头硬的硌牙,是咸菜咸得发苦。是没人管你吃没吃饭,是没人问你累不累。
是醒着和睡着一样,睡着和醒着一样。
是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一个月后。
芳官的手上全是冻疮。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院子里常常结一层薄霜。她蹲在水缸边,把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那种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
那些冻疮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后来就不疼了,因为整个手都木了,没知觉了。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听见有人叫她。
“芳官。”
她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不远处。
藕官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陷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庵里发的灰僧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怎么了?”芳官问。
藕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蕊官病了。”藕官说。
芳官的手停了停。
“什么病?”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跟师父说了吗?”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没说话。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没说完。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干什么去?”慧明问。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她要碗热水。”
慧明看了她一眼。
“热水?厨房有,自己去倒。”
芳官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
厨房里,智通正和几个老尼姑坐着喝茶。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花生,瓜子,还有一碟白糖糕。
智通看见她,笑了笑。
“怎么了?”
“师父,蕊官病了,我想给她倒碗热水。”
智通点点头,指了指灶台。
“去吧。”
芳官走过去,拿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
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智通在身后说:
“这丫头,倒是好心。”
另一个声音说:“好心有什么用,活儿干得慢。今天那堆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完。”
芳官没回头。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水很热,烫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烂的,被烫得生疼。
她没松手。
蕊官喝了热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
夜里,芳官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亮亮的。
芳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宝玉。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叫龄官。
梨香院的姐妹里,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戏班子还没散,她就走了。说是病了,说是回了南方,说是嫁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
但芳官记得一件事。
那年夏天,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用簪子在地上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得入神,连下雨都不知道。
芳官躲在墙后面看,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宝玉。
芳官那时候不懂。她问龄官,你画这个干什么?龄官没理她。
后来她懂了。
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见不到,就画。画在土里,雨一冲就没了。没了再画。一天一天,一遍一遍。
芳官那时候想,她不会这样。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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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
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簪子,和一块土。
你就只能画。
画完了,雨冲掉。明天再画。
蕊官动了动,哼了一声。
芳官转过头,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蕊官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两个人你恩我爱,吃饭在一处,走路在一处,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别人笑她们,说她们是假凤虚凰。蕊官不恼,藕官也不恼。
现在蕊官病了,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守在她旁边。
芳官想,这大概就是命。
有人画字,有人守夜,有人把手泡烂在冷水里。
没什么不一样。
冬天来了。
蕊官的病好了,又犯了,好了又犯。反反复复,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芳官和藕官轮班守着她,轮班干活。
芳官的手彻底废了。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硬硬的,像戴了层手套。摸什么都没感觉。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绸衣裳,脸圆圆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智通接过那包东西,笑着送那人走了。
芳官低下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那手,还能洗吗?”小尼姑问。
芳官没抬头。
“能。”
小尼姑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芳官去厨房领饭。
厨房里,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芳官没看她们,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馒头,舀了一碗菜汤。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
“听说那三个,是荣国府撵出来的。唱戏的,勾引坏了人家少爷。”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凉,硌牙。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发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
芳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听说被抄了。”小尼姑说,“什么王爷带人去的,抓了好多人。宁国府那边,全封了。荣国府这边,也乱成一团。”
芳官没说话。
“你们那个宝玉,”小尼姑说,“听说也出事了。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芳官站在那儿,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胖胖的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哦。”
小尼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芳官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宝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她问:“改成什么?”
宝玉想了想,说:“叫雄奴。耶律雄奴。”
她笑了。
后来大家叫错了,叫成野驴子。她有点不高兴。宝玉看见了,忙说:“不好不好,再改一个。叫温都里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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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什么意思?”
宝玉说:“是法语,玻璃的意思。金星玻璃,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真对她好。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
现在她想,那个人对她好,是因为他在园子里,她是他的丫头。出了园子,他是他,她是她。他出事,她帮不上忙。她出事,他也帮不上忙。
就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雪粒,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第二年春天,蕊官死了。
那天早上,芳官起来,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蕊官的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不动了。
芳官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软软的。
藕官没动,也没哭。
芳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蕊官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张纸。
后来慧明来了,看了看,说:“死了?埋了吧。”
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埋在后山。
没有棺材,没有经,没有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