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那一道窈窕身影极为亮眼,让整个客栈都明亮了几分。
但怪异的是那女子的近处的桌旁并无人坐立。
就是无人敢坐。
现下客栈内的大部分人都是认识这女子的,知晓这女子在江湖上的凶名。
不认识的向那些人一问,便也知晓那女子是不能随意招惹的。
他们就算看也都是偷看,绝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盯着人。
李莫愁此时饮着清茶,蹙着眉头,冷冷地瞥向了那刚刚进入客栈便盯着她的白衣男子。
她此时的目光极为冷冽,带着警告之意。
但那人竟然不光敢盯着她看,还向着她走了过来。
随后坐在了她隔壁的桌边。
陆铭现在的形象已经全部变了,身高垫高了几分,敷上了面具,粘贴了小胡子。
甚至还在身上洒了一些自制的香粉。
腰间配着自那院子中借来的一柄剑,一副潇酒游侠的打扮。
他坐在靠窗的桌上,对不远处的恶婆娘那冷然的目光视而不见,说道:“小二,好菜上齐,再来一壶好酒。”
他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特殊的磁性。
便是口中含了那改变声线的糖块”了。
这是在来安阳之前他便已经准备好了。
他自然是想以陌生人的姿态,观察一下恶婆娘的情绪。
跑堂的立马低着头跑了过来,丝毫不敢看那邻桌的道袍女子。
显然也知晓,最近城里出了大事,老实了许多。
跑堂的低声说道:“客官稍等,今日客人有些多,厨房还得忙上一会儿。”
陆铭点头,抛给了他一颗二两碎银,道:“无妨,我等着便是。”
说罢。
又看向了那令他日思夜想的恶婆娘。
在他眼中。
恶婆娘那冷漠的眼神让他有些新奇,也有些难受。
在别人眼中,恶婆娘便是这幅模样吗?
李莫愁见他再次看来,饮了一口茶水,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袖中,淡淡道:“你若不想要那双眼睛,我便帮你摘了去。”
她现在的心情并不好,她这次不光是来这城里看看热闹,也是来这城里找麻烦的。
她一开口。
客栈中的嘈杂的谈话声都低了许多,都竖起耳朵,倾听这边的动静。
这些人都想看看热闹,但有些人却不是。
李莫愁在江湖之上的美名”广播,追求者数不胜数。
他们之中,胆子大的已经下去了。
但一些稍稍收敛的,却也有不少。
有人站起来劝诫道:“阁下,李姑娘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也得考虑到李姑娘的感受。”
这人是一位青衫书生,二十馀岁的青年模样,长相颇为不错,手持一把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阁下,若是不认识李姑娘,现在咱们便告诉你。
“这可是武林之中大名鼎鼎的人物,赤练仙子”阁下不会没听说过吧。”
说话的人是一位面相周正的刀客,说话之时,一脸的正义凛然。
陆铭听闻,心中无奈,这恶婆娘你们不敢看,我看两眼还不行了?
他对着那边拱手,说道:“两位,我知晓这赤练仙子”的名号,也没有唐突李姑娘之意。
“只是见了李姑娘,让我想起了那离我而去的心上人。
“便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说罢,又转向那恶婆娘,道:“还望李姑娘不要与我计较的好。”
他这句话之中带着低落的情绪,让人听不出真假。
那两人都是一愣,心中都不相信这人说的话,他们怀疑这人在与李姑娘套近乎。
但现下那人已经说了缘由,他们都纷纷坐下,心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若是那李姑娘暴起出手,那你便承受后果吧!
李莫愁闻言,又见那人不再盯着她而是带着忧愁之意看向了窗外。
她便把手自袖中拿出,不再理会。
她虽然性子霸道,但也不是不让别人坐旁边的桌上,只是那人的眼神让她极为不舒服,她才出言警告。
那眼神竟然让她想起了那花心的无耻小贼!
就在这时。
这处客栈之中,又来一位新客。
他四五十岁模样,瘦骨嶙峋,脸色惨然,便是那比陆铭晚到的僵尸人”潇湘子了。
他一进入客栈内,便环视了一圈。
随后目光便放在了身着道服的女子身上。
他自然是认出了这位赤练仙子”,他又瞥了一眼正看着窗外的陆铭。
他走了过去,直直地想坐在陆铭的那一桌上。
因为那处位置能正好与那赤练仙子”相对,他有话想与这极为有名的年轻女子聊。
但当他走到那桌,正要坐下之时。
“一边去,别地没做你坐的地方?”
这道声音自然是陆铭发出的,他那带着磁性声音之中夹杂着浑厚内劲。
潇湘子动作一僵,怎么这场景如此的熟悉?
他那僵尸脸”面无表情,但语气带怒道:“你是不是找死?!”
话音未落,他运起内气一掌拍出。
桌前劲风突起!
众人震惊,没想到,这下便有人动手了?
实在是潇湘子这几日受了那少年的窝囊气,现在见这青年也不把他当回事。
自然是起了杀心。
他这次来北上,就是要展现自己的实力的,并不怕自己在这里闹事。
都是江湖之人,死上几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铭自然不会在恶婆娘面前展示自己常常用的武学。
他见这僵尸人”下手果断,便是偷袭之举。
但他早就已经暗自防备,他手中运劲,丹田之内代表先天功”的气旋疯狂运转。
精纯内气自气旋窜出,途径八条经脉,便是出自全真教的一履霜破冰掌。
此掌掌力如霜雪渗透,初时柔和,后劲却凌厉异常。
乃是那三花聚顶掌”的简化版。
其中蕴含着履霜坚冰至”的真义,是三花聚顶掌”中肾水”支脉的延伸。
此掌法还是陆铭第一次拿来对敌,也是有暗中防备的意识,才能顺利使出。
双掌刹那之间交接。
砰!
一股强烈的气劲在此处进发。
周遭的桌椅被劲风吹的微微发颤,众人的惊呼声渐起。
纷纷起身,要远离这处相争之地。
潇湘子在接掌的刹那,便察觉有一股冰寒之意渗入掌内,随后便是更厚重的掌劲传来。
他心中暗骂这中原之地真是卧虎藏龙”,他就随便想杀两个人,还都是年轻人,便已经处处碰壁。
他发完掌劲,脚下运劲,一个闪身。
便退了出去,不再与这深藏不露”的人纠缠。
他冷哼一声,坐向其他空位处去了,留下一句:“还真是年轻有为,不过你可不要太张狂了。”
陆铭发了一掌之后,手放在剑柄之上,嗤笑道:“你若不服的话,咱们找个无人之地较量,免得伤到了别人。
“那时定让你做一个真真的死人”。”
他自然是不想在恶婆娘面前出手,不然那真是缚手缚脚了。
恶婆娘极为熟悉他身上的武学,随意露出来两招,便要怀疑他的身份了。
潇湘子那阴冷且谨慎的性子,自然不会与这人逞强,他丝毫不理这人的激将之语。
只当这人与那少年一样,都是名门出身。
众人自两人交手后,便知晓这两人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
他们见两人不再争斗,才放心的坐下。
心中都想着,难怪那白衣游侠敢坐于赤练仙子”的旁边,还敢盯着看,原来是有大本事在身的人。
李莫愁在两人交手之时,一手正按在桌子上,防止桌子被那劲风吹翻。
她心中也是好奇,江湖之上,何时又出了这等年轻的高手?
而那白衣游侠说的死人”显然也是不俗之辈。
看来都是南方来的人物。
她此时看向那又朝着她看来的白衣游侠,她淡淡问道:“阁下,出自何门何派?
“来此处,也是来凑热闹的?”
若是这人在中原之地行走,定然不会籍籍无名。
陆铭见恶婆娘找他说话,心中一喜,叹道:“在下沉凌,师门不值一提,乃是无名门派。
“今次北上,只是出来散散心罢了,也是出来见见世面。”
李莫愁见他语气中带着惆怅,想起了这人便是被心上人抛弃了。
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同情。
便随口多问了一句:“阁下做了何事,让那女子离你而去?”
她的语气间淡然,但若是熟悉之人,便能听出她语气中还带着好奇。
陆铭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还喜欢上了另外一位女子,还是那心上人的师妹。
他此时叹道:“大概是那女子家中对我有意见。
“我只是一介武夫,无功名在身,那女子家世极好,便看不上我吧。”
李莫愁听闻,说道:“那女子是因为家中瞧不起你的原因,离你而去了?”
陆铭说道:“她也很喜欢我,只是觉得我习武无用,便让我弃武从文,我不愿意。
“她便如此逼我了。”
陆铭反正就是张口就来,反正就是想与恶婆娘多说说话。
李莫愁点头,不再回话,但暗中暗道那女子真是无知妇人。
这样年轻便有如此功力的人,若是想出人头地,只是在他想不想而已。
这次若是这人蒙古人招揽,留在了北方,便与那女子再无交集了。
她想到此处,又想起那花心的无耻小贼,逼得她不得不离开了那赤霞庄。
让她暗暗咬牙,若是真被那小贼找来,便别怪她不念旧情————
但若是那小贼真出现在她眼前,她真能狠下心来下手吗?
她心中早有结论,这个结论让她极为的恼火。
在她思索之时,那白衣游侠又说话了。
“李姑娘,你此次来此,也是想看看热闹?”
陆铭自然知晓恶婆娘这次恐怕是来找麻烦的。
他只是明知故问罢了。
李莫愁颔首算是回应,她并不想与这男子过多交集。
陆铭见恶婆娘不冷不淡的模样,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话题来了。
若是在强行找话题,怕是要被这恶婆娘厌恶了。
潇湘子在另一边桌子旁,不时阴冷地瞥过来一眼。
陆铭自然能察觉到,他回以轻篾的笑容,让那僵尸人”眼神越发的冷冽。
他毫不在意,等待着饭菜上齐。
不多时。
客栈的招牌菜便被那跑堂人端了上来。
七道各色各味,鸡鸭鱼肉皆有的招牌菜,加之一壶好酒,令陆铭食欲大起,毕竟今日为了赶路,还没有吃饭呢。
他也不管太多,便开始大快朵颐。
一口菜一口酒,吃的极为尽兴。
忽地。
他的馀光发现了那清冷的目光扫来,他瞥了过去一眼。
心中大惊,那恶婆娘目光中竟然带着诧异。
他心中响起警钟,忽地惊醒。
他放慢手中筷子的速度,抬起一杯酒,道:“李姑娘,今日还没吃饭,见笑了。”
他说罢,一饮而尽。
李莫愁自然是从那人吃饭的动作看出了些许猫腻。
这人的眼神,还有吃饭时的姿态,与那持筷子的动作,都让她有些心疑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的回了一杯茶水,眼神中的诧异也消失不见。
但心中想着,那小贼能这么快找来?
陆铭此时心中冒汗,身姿坐正,微微放缓了吃饭的速度。
持筷姿势也由扒,变成了正常的夹菜。
在他眼中,这是面对女子时该有的优雅姿态。
但在李莫愁的眼中,便成了有些心虚的表现了,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此时说道:“沉公子,你之前是说你那心上人与我有些相似,让你看到我,想起了她?”
陆铭听闻,停下筷子,笑道:“李姑娘与她眉眼之间是有些相似,所以我一进入此店,便忍不住多看了李姑娘两眼。”
李莫愁想起此人一进客栈之时,那有些火热的目光,让她心中更是起疑了。
陆铭口中含在牙间的糖块”此时经过那些酒液的灌溉,都要化了。
他此时有些紧张,手在桌下摸了一下腰间,随后抬起来,捂着嘴轻咳了一声,另一块糖”又进了嘴里。
李莫愁见状,又道:“沉公子,莫不是在路上感染了风寒?”
陆铭又捂嘴轻咳一声,回道:“无碍,只是此酒有些辣嗓子。”
李莫愁此时看着这白衣游侠的眼神越发的起疑,说道:“沉公子,你也与我一位故人比较相似,特别是眼神。”
陆铭听闻这话,哪里还不知晓这恶婆娘开始起疑了。
他此时叹息一声,说道:“没想到还有如此巧的事情,李姑娘,你我还真是有缘。”
李莫愁又道:“沉公子,我见你武功不俗。
“我自认在江湖之上也算有些名气,今日见沉公子那一掌,颇为凌厉。
“待你吃完,可否指教一番?”
她此时也不多说,既然已经起疑,那便邀战一番。
到时便自然会水落石出。
陆铭没想到,这恶婆娘竟然这样直接,他自然是不能答应。
他一脸难为的回道:“李姑娘,在下师门有规矩,不能向女子出手,怕是让李姑娘失望了。
“况且,我这微末武功,怎么会是李姑娘的对手?
“便也不在李姑娘面前,不丢人现眼了。”
若是答应了,怕是几招之间,便要露馅了,除非让这恶婆娘打。
李莫愁听他推脱,心中的疑虑已经要窜出胸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