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身影没穿甲胄,只披着件半旧不新的黑貂裘,腰间斜跨著那把御赐的雁翎刀。
炭盆里的火苗子跳一下,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道从眉骨硬生生斜拉到嘴角的旧疤,是趴在脸上的紫红蜈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动,狰狞得要命。
凉国公,蓝玉。
在这大明朝,除了奉天殿坐龙椅的那位洪武爷,也就这号人物敢把东宫当自家后花园逛。
敢把“欺负人”这三个字挂在嘴边,说得跟问“吃了没”一样稀松平常。
但他那双倒三角眼,透出来的寒气,比外头的冰雪还冻人。
“凉国公?”
吕氏脸上的肉僵了僵,随即那股子惊恐和怨毒被她硬生生摁下去。
她抬手理了理云锦衣袖,端起太子妃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什么风把大将军吹来了?东宫内院正在处置犯错的家奴和发了癔症的殿下,场面脏乱,怕是污了大将军的眼。”
这一招叫“先声夺人”。
先把朱允熥定性为“疯子”,把这场杀局说成“家务事”。
只要是家务事,外臣就插不上手,这是规矩。
可惜,蓝玉这辈子最不讲的就是规矩。
他压根没理吕氏,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他背着手,目光越过跪一地瑟瑟发抖的侍卫,越过那摊刺眼的血迹,最后死死钉在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朱允熥身上。
啧。
真他娘的惨。
蓝玉暗骂一句。
其实他早就来了,在门外头听半晌。
对于这个外甥孙,蓝玉,或者说整个淮西勋贵圈子,早有衡量的标准。
那秤砣早就偏没了——这就是个废号。
大姐常氏走得早,太子爷也没了。
这孩子性子软得可以随意揉捏,被吕氏那婆娘捏圆搓扁,平日里见人说话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淮西那帮老兄弟私下里喝酒都拍大腿叹气,说常十万一世英雄,怎么生出这么个没卵蛋的种。
扶不起来的阿斗,不值得他们这帮老骨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
所以,今儿个听说吕氏要对朱允熥下黑手,蓝玉本是抱着“看最后一眼”的心思来的。
甚至是带着点“死了也好,省得活着给常家丢人现眼”的冷漠。
可现在
蓝玉眯了眯眼,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招子,忽然定住。
“这就是那个废物?”
他往前走两步。
周围的侍卫,包括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刘成,在蓝玉靠近时,本能地往后缩。
“大将军!”
吕氏见蓝玉当她是空气,声音透著一股色厉内荏:
“这是东宫家事!三殿下得了失心疯,本宫正在为他施针治病!怎么,凉国公连太医院的活儿也要抢?”
“治病?”
蓝玉终于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过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痕格外刺眼。
“我蓝玉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医术。”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又指了指那个被朱允熥砸得脑袋塌陷的悍妇。
“但咱懂杀人。”
“把人往死里弄,这也叫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进了刺客,要杀人灭口呢。”
“你”吕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滚开。”
蓝玉没再看她,路过那个挡路的太监王中时,顺势一脚踹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平日里狐假虎威的太监总管,连惨叫都憋在嗓子眼里,一路滚出去老远,半天没爬起来。
蓝玉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
距离不到三尺。
朱允熥趴在地里,半张脸被冻得青紫,头发狼狈不堪,浑身沾著泥水。
粗麻绳勒进肉里,把他的身子反弓成一个极度痛苦的姿势。
但那双眼睛。
蓝玉心脏一紧。
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半点对于死亡的恐惧。
那里面烧着火。
那是野兽落进陷阱后,依旧死死盯着猎人喉咙,计算著最后一口能不能咬断对方血管的劲儿。
“有点意思。”
蓝玉蹲下身子,那件名贵的貂裘拖在泥水里也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顺着朱允熥被绑缚的身体往下移,最后停在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已经肿得不像人样了,紫得发黑,肿成一团。
但让蓝玉眼皮子狂跳的,是那条染血的白布。
一圈,两圈,三圈。
死结。
布条勒进虎口的肉里,深可见骨,血水已经凝固成黑紫色。
那把没开刃的铁条,就这么硬生生和手掌“长”在一起。
“缠手挂印?”
蓝玉低声呢喃,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惊讶,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的大船连成一片,箭支密得遮天蔽日,根本抬不起头。
姐夫常遇春就是这么干的——把刀绑在手上,光着膀子,吼著“不胜则死”,第一个跳上敌船。
那一战,常遇春杀得浑身是血,刀刃卷了,手骨裂了,可那把刀直到最后都没掉下来。
这是死士的绝唱。
这是亡命徒最后的尊严。
这他娘的才是常家的种!
这才是常遇春的外孙!
蓝玉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略显粗糙的指腹悬在半空,想碰又没敢碰那条被血浸透的白布。
冰凉,僵硬。
“谁教你的?”蓝玉的声音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朱允熥费力地抬起头。
泥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糊住视线,但他能看清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很模糊,只有几次冷漠的背影。
但朱允熥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活路,是他这场豪赌赢下的最大筹码。
他声音嘶。
“没没人教。”
“横竖是死我想着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一块肉。
嗡——!
这句话落在蓝玉的耳边,震得他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往头顶冲。
过往的时光一下涌到眼前,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重叠。
那个趴在泥水里的瘦弱少年不见了。
换成一个身形高壮如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浑身插满箭矢,血流如注,却依然拄著刀,回过头,冲著年轻的蓝玉咧嘴大笑:
“小玉子!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老子冲!把这帮狗娘养的杀个干净!”
姐夫
常大哥
蓝玉的眼眶充血发红,那股子压抑十几年、随着常遇春离世而逐渐冷却的热血。
被这句“咬下一块肉”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
这是常遇春的血!
这是他常十万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们这帮老东西,都他娘的干了些什么?
因为觉得他软弱,因为觉得他没希望,就眼睁睁看着这根独苗,被吕氏这个毒妇,在这个冷冰冰的东宫里,当成待宰的鸡慢慢折磨?
要是姐夫还在要是姐夫看到这一幕
他得把我们这帮老兄弟的腿都给打折了!
悔恨。
滔天的悔恨,混杂着足以焚烧理智的暴怒,在蓝玉的胸腔里翻涌喷发,随时要爆发出来。
“舅老爷”
就在这时,朱允熥又开口。
他没喊“凉国公”,也没喊“大将军”。
他看着蓝玉,满是受委屈的模样,在绝望中终于看见自家大人。
这一声,没用多大力气。
却比刚才那句狠话还要刺心,直戳肺管子。
“舅老爷救我”
“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崩。
蓝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一下子站起身。
动作太猛,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雪沫子都卷起来,原本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此时已经死死按在刀柄上。
“好。”
蓝玉只有一个字。
但他转过身面对吕氏和那群侍卫时,原本那张狂妄的脸,脸色狰狞可怖。
“谁动的手?”
他拔刀了。
“给老子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