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一个穿翠绿绸缎的小妾,正翘著兰花指剥荔枝。
这寒冬腊月的,一颗荔枝抵得上百姓半年口粮,她却吃得漫不经心。
“咱们爷是进宫赴宴,那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个咱们公爷可是主角,指不定正跟太子爷推杯换盏呢,哪能说回就回?”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妾也跟着帮腔,神情全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们公爷那是万岁爷的亲外甥孙,连那位太孙殿下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表哥。这京城里,谁敢给咱们爷气受?”
袁氏没搭理这帮头发长见识短的货色。
她心慌。
右眼皮跳了一整天,跳得人心惊肉跳。
今儿个宫里不太平,听说奉天殿那边连禁军都惊动了。
李景隆平时是个滑头,也是个爱显摆的主,要是往常,早该派小厮回来吹嘘他又得了什么赏赐。
可今天,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有。
就在这时。
“嘭!”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头撞开,力道之大,差点把门框给卸了。
夹着雪沫子的寒风呼啸灌入,吹得那昂贵的银骨炭明明灭灭。
“夫夫人!天塌了!!”
曹国公府的大管家李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袁氏心里“咯噔”一声重响,忙站起身。
“嚎什么丧!把舌头捋直了说!”
李福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哒哒响:
“公公爷回来了!”
“回来了你鬼叫什么?”绿衣小妾翻了个白眼:“吓得我荔枝都掉了。”
“不不是活人回来的”
李福抬着头,满眼绝望:“是是凉国公!还有开国公!宋国公、定远侯淮西那帮杀神全来了!”
“他们一个个提着刀!身上全是穿着铠甲啊!把咱们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护着一辆大车说是要把公爷送进正堂我看蓝玉那脸,黑如锅底,这架势,分明是”
李福那个“死”字不敢出口,但在场的女人,哪个不是人精?
蓝玉是谁?
大明朝的活阎王!
平时跟李景隆就不对付,今天带着一帮浑身是血的悍将,提着刀把人“送”回来?
除了送尸首,还能是送礼吗?!
“老爷啊!!”
那个绿衣小妾反应最快,刚剥好的荔枝一扔,嗓子一扯,当场就是一声凄厉的哀嚎: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啊!您走了我们这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这一嗓子,整个暖阁一下就乱了。
“公爷啊!我的天老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肯定是蓝玉那个杀才!他在御前斗狠,误伤了咱们爷啊!”
“我不活了!老爷没了,咱们这就是待宰的羔羊啊!”
七八个小妾,加上十几个丫鬟婆子,一下就哭成一团。
有人扯头发,有人捶胸口,有人已经开始用眼角余光瞄著多宝阁上的金摆件,盘算著细软藏哪儿了。
但这哭声里,倒有七分是真的。
李景隆虽是草包,但对这帮女人是真不错,给钱大方,还不怎么立规矩。
这大树要是倒了,她们这帮藤蔓,只有枯死的份!
袁氏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三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曹国公府的天,塌了。
她咬破舌尖,强撑著一口气站起来。
“闭嘴!都给我闭嘴!”
袁氏到底是正室,此时拿出了主母的款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透著股狠劲:
“哭有什么用!给我把缟素找出来!没有缟素就撕床单!全部披麻戴孝!”
“去门口!咱们是皇亲国戚!我就不信蓝玉敢当街灭门!咱们去接老爷最后一程!”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我先活埋了她陪葬!”
曹国公府大门口。
这会儿已经是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上千名蓝家义子手持火把,将整条街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肃杀之气,把方圆二里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钻进狗洞。
蓝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刀,一脸凶相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常升黑著脸站在旁边,傅友德按著剑柄,身后是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甲士。
这帮人往那一站,瞧着就不是来做客的,活脱脱是来抄家灭族的。
“我说蓝小二,咱们是不是太严肃了?”
定远侯王弼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声嘀咕:
“这毕竟是九江的家,咱们这一脸奔丧的表情,别把人家眷给吓出好歹来。”
“严肃个屁!”蓝玉瞪着牛眼,没好气地啐一口:
“大姐在车里坐着呢!允熥那孩子还在养伤!谁敢嬉皮笑脸老子抽谁!”
正说著。
“吱呀——”
曹国公府那扇包著铜钉、阔气无比的朱漆大门,慢慢开。
还没见着人,先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老爷啊!您死得好惨啊!!”
紧接着。
呼啦啦一大群女人,披头散发,身上胡乱裹着白布条,手里举著招魂幡(其实是撕烂的床单),在袁氏的带领下,汇成白色的洪流冲出来。
这群女人那是真豁出去了。
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厚,不管外面有多少当兵的,直接“噗通噗通”跪一地。
她们只盯着那辆停在正中间、被众星捧月般护着的宽大马车。
那肯定就是装殓老爷“尸首”的灵车了!
“蓝玉!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袁氏冲在最前面,也顾不上什么诰命夫人的体统了,指著马背上的蓝玉破口大骂:
“我家老爷平日里跟你称兄道弟,你怎么下得去那个毒手啊!你个杀才!我要去告御状!我要让万岁爷诛你九族!”
“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帮杀才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啊!”
“把我也杀了吧!我不活了!”
一群莺莺燕燕跪在雪地里,对着那辆马车就开始疯狂磕头,哭声震天动地,外人见了还以为曹国公府被满门抄斩了。
寒风中,蓝玉懵了。
常升傻眼了。
后面那十几个侯爷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刀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特娘的是哪一出?
怎么个意思?
李景隆挂了?
不对啊,刚才这小子不是还骑马在前面带路,这会儿正缩在车里给大姐剥橘子吗?
马车里,正要把一瓣橘子递给马皇后的李景隆,手一抖,橘子掉在裤裆上。
他听着外面自家老婆那声嘶力竭的“哭丧”,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我死了?
我怎么自己个儿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