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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扬州瘦马大同婆,黄大人的“雅致”你不懂

    金陵内城,太常寺卿黄府。

    外头风雪盖顶,这屋里头却暖得象阳春三月。

    西山运来的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通红,没烟,只有股子拿钱堆出来的松木香。

    黄子澄半瘫在太师椅上。

    这椅子是海南黄花梨的老料,通体没一根钉子。

    就屁股底下这一坐,便是城外百姓三辈子的口粮。

    但他不在乎。

    他是圣人门徒,是皇太孙的老师,这叫“雅”。

    “子澄兄,这茶……”

    对面的兵部郎中齐泰端着的小杯,凑在鼻尖下贪婪地嗅着:“这股子兰花香,绝了。”

    黄子澄眼皮都没抬,甚至懒得伸手。

    旁边跪着的少女立刻会意。

    这少女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轻纱,裹着的小脚还没巴掌大。

    她是扬州来的“瘦马”,从小被关在黑屋里,拿药水泡,拿藤条抽,就为了练出一身伺候人的媚骨。

    少女捧起茶盏,递到黄子澄嘴边。

    黄子澄没张嘴,反倒是伸出舌头,在那少女葱白似的手指上舔一圈,这才连着手指头含住茶水,咽了下去。

    “齐大人,这是‘明前女儿茶’。”

    黄子澄眯着眼,一脸享受:“清明前三天,挑那没破身的处子,把嫩芽采下来,贴肉藏在胸口,用体温烘干的。”

    “喝的不是茶,是咱们读书人的体面。”

    齐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还是子澄兄活得通透。不象我,天天跟兵部那帮丘八打交道,一身汗臭。”

    说到这,齐泰放下杯子,神色微动。

    “说起丘八……北边今儿个太静了。”

    “按理说,秦王和晋王的折子该到了。还有那个燕王朱棣……”

    听到“朱棣”这个名字,黄子澄嗤笑一声,经过之前的慌乱,他现在也是想明白一切。

    “齐大人,你就是胆子小。”

    黄子澄转了个身。

    身后,一个丰腴的妇人正跪在榻上给他捏腿。

    这是大同来的“婆姨”,手法刁钻,专攻下三路。

    “那朱老四是个什么东西?”

    “藩王无诏不得入京。这是陛下定的铁律,也是咱们给他画的牢笼。”

    “再说了。”

    黄子澄指了指窗外的漫天大雪:

    “两千多里地,这种鬼天气,马蹄子都能冻裂。他朱老四是长了翅膀,还是变成了神仙?”

    “这会儿,那个莽夫估计正缩在北平王府里,抱着火盆骂娘呢!”

    齐泰赔笑:“也是,是我多虑了。”

    “不过……”齐泰压低声音:“宫里那位……听说万岁爷今晚摔了,吕妃娘娘也被赶出来。”

    “还有那个朱允熥,听说还在装疯卖傻……”

    “装?”

    黄子澄打断他。

    “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过了今晚,他都得是个死人。”

    “那个小崽子身上全是针眼,早晚烂到骨头里。咱们这是帮太孙殿下清扫垃圾。”

    “等这事儿一了……”

    黄子澄睁开眼,盯着屋顶精美的藻井,目光里全是贪婪:

    “这天下,终究是咱们读书人的。那些只会杀人的武夫,除了给咱们看家护院,还能干什么?”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接着喝!”

    屋里一片靡靡之音。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暖香熏得人骨头酥软。

    在这里,人命只是谈资,大明江山不过是他们手里把玩的一颗葡萄。

    突然。

    “咚。”

    极轻的一声。

    混在风雪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齐泰是兵部的,对这种动静敏感。

    “什么声?”

    “雪压断树枝罢了。”黄子澄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妇人加点力道:“大惊小怪,有辱斯文。”

    “咚!!”

    这一次,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重物撞击在木头上的闷响。

    “呲……呲……呲……”

    齐泰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红润瞬间退了个干净。

    他在兵部库房听过这声音。

    那是陌刀。

    是那种重达五十斤、专门用来劈马腿的重型陌刀,拖在地上时的动静!

    “不对……”

    齐泰牙齿开始打架:“老黄……跑……快跑……”

    “跑什么?”黄子澄皱眉坐直身子,一脸被打扰的不悦:

    “管家!死哪去了!去看看是哪个醉汉在撞门,送顺天府,把腿打断!”

    没人回应。

    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那十几条看家护院的恶犬,此刻连一声都没坑。

    只有那越来越近的拖刀声。

    “呲——呲——”

    到了门口。

    “轰————!!”

    一声巨响。

    那扇雕着梅兰竹菊、价值百金的楠木房门,瞬间炸裂。

    木屑像弹片一样横飞,那暖阁里的娇柔少女尖叫着抱头鼠窜。

    一股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屋里。

    四角的鲛油长明烛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门口那团雪光。

    一个高大的黑影,跨过门坎。

    没穿盔甲。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随着走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尖垂地,还在滴血。

    滴答。

    滴答。

    在那名贵的海南黄花梨地板上,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黄子澄僵在太师椅上。

    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软得象面条。

    借着雪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不是人脸。

    胡子上挂着红色的冰碴,眼框里全是爆裂的红血丝,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疲惫,扭曲得象是一头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燕王。

    朱棣。

    那个本该在两千里外被冻成冰雕的燕王!

    “燕……燕王殿下……”

    黄子澄上下牙齿疯狂碰撞,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试图挤出一丝笑,试图摆出太常寺卿的架子。

    “您……您这是……无诏入京……这是谋逆……是死罪……”

    “死罪?”

    朱棣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渗人得紧。

    他一步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咱娘在曹国公府哭。”

    “咱的大侄子骼膊上全是针眼。”

    “咱为了赶回来,跑死了四匹马,把这一身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朱棣走到太师椅前,看着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

    “你特娘的在这里喝人肉茶?玩瘦马?”

    “跟咱讲死罪?”

    朱棣猛地举起刀。

    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任何多馀的废话。

    只有纯粹的、积压了十年的暴怒。

    “去你妈的死罪!!”

    刀光一闪。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