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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七八个锦衣汉子围着一张紫檀大案,推杯换盏。

    他们名义上是家丁,但这身段、这气派,比那七品县太爷还要滋润三分。

    身上穿的,是苏杭织造局流出来的“遐疵品”——

    说是遐疵,不过是绣娘手抖歪了半针,在市面上那是拿银子都换不来的贡料。

    “三哥,走一个!”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双手捧着掐丝珐琅的酒盏,一脸谄媚地敬向主位。

    被唤作“三哥”的,是吕府的护院教头,吕三。

    “老八,你这格局小了。”吕三慢悠悠地开口:

    “咱吕府是什么地界?那是这金陵城的‘隐皇宫’!以后太子妃娘娘要是真扶了正,太孙登了大宝……”

    “咱们这些人,那就是从龙之臣,哪怕是出去吐口痰,那都得有人拿玉碗接着。”

    众人一阵哄笑,笑声猖狂。

    “那是!”老八一口干了那杯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好酒,抹了把嘴:

    “还是三哥看得透。咱吕家这底蕴,啧啧。听府里老人讲,前元那会儿,咱家老祖宗就是大都的高官。”

    “那时候汉人命贱如草,可咱吕家?硬是在蒙古人眼皮子底下,把家业挣得比山还高。”

    “前元?”

    吕三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

    “元顺帝北逃的时候,咱吕家连根毛都没少,转身就迎了大明王师,照样高官厚禄。这叫什么?”

    他抓起一把金瓜子——这是用来赏人的,此刻却被当成了佐酒的零嘴,在手里哗啦啦作响。

    “这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吕三压低了声音:“别看万岁爷现在杀贪官杀得狠,剥皮实草,看着吓人。可杀的都是谁?都是些没根基的暴发户!”

    “像咱吕家这种,那是把根须扎进了大明朝的骨髓里!”

    吕三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

    “两淮的盐引、大运河的漕运、六部的堂官,甚至连那帮丘八的军饷粮草……哪一处不姓吕?”

    “万岁爷想动咱们?哼,那一铲子下去,挖断的可不是吕家的根,是大明朝的龙脉!”

    “高!实在是高!”

    老八听得热血沸腾,满脸通红地附和:

    “怪不得今儿个早上,曹国公府闹那一出,老爷连眼皮都没眨。那个什么……”

    “马皇后,说句大不敬的,一个死人诈尸的老太婆,能翻起什么浪?”

    “她拿个鞋底子抽人,还能把咱们老爷手里的这‘天罗地网’给抽破了?”

    “就是!”旁边的家丁也跟着起哄:

    “听说那几个藩王正往回赶?我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群在边疆吃沙子的武夫,还能反了天不成?”

    吕三冷笑一声,将一颗金瓜子扔进嘴里。

    “武夫?”

    “哼,那帮丘八,说好听点是藩王,说难听点,也就是给咱们看家护院的狗。”

    吕三一脸的不屑,那是文官集团底层爪牙对武将天然的鄙视:

    “到了这金陵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咱们老爷只需要动动笔杆子,卡一卡他们的粮草,他们在边关就得喝西北风!还敢来吕府撒野?借他们十个胆子!”

    话音未落。

    外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老八手一抖,酒洒一裤裆。

    “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吕三眉头一皱:

    “大概是雪把哪棵老槐树压断了。去,看一眼,别惊扰了老爷下棋的雅兴。”

    老八应了一声,刚要起身。

    “轰隆——!!!”

    这一声,不再是闷响。

    那扇厚达三寸、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楠木大门,连带着半面青砖墙壁,瞬间崩塌!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木屑混杂着砖石,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两个靠近门口的家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一块飞进来的巨大门板拍在了墙上,瞬间成了一滩肉泥。

    吕三毕竟是练家子,反应极快,就地一个赖驴打滚,躲到太师椅后面,顺手抄起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刀。

    “谁!!”

    他厉声怒吼:“瞎了你的狗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当朝太子妃的娘家!是吕府!!”

    烟尘散去。

    一个巨大的黑影,骑着一匹如铁塔般的战马,缓缓从断墙处踏进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悟得象是一头直立的黑熊。

    他没穿盔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岩石般的胸肌。

    秦王,朱樉。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如同饿狼般的牛眼,扫视一圈屋里这群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家丁。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狼狈、正握着刀发抖的吕三身上。

    “吕府?”

    朱樉咧开嘴。

    “老子找的就是吕府。”

    吕三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强撑着最后一口胆气吼道:

    “你是何人?擅闯官宅,按律当斩!来人!来人啊!!”

    “别喊了。”

    朱樉冷冷道:

    “外头那一十三道暗哨,老子刚才进来的路上,顺手都给捏碎了。”

    “不得不说,你们吕家养的狗,脖子还挺硬,捏起来手感不错,脆生。”

    吕三心中大骇,头皮发麻。

    外面的暗哨可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油子,个个手里都有人命,竟然无声无息就被捏碎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朱樉从马背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

    这等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落地时竟然轻得象一片羽毛。

    这才是最恐怖的——这是对力量控制到了极致的表现。

    “刚才老子在外面听见,你说……武夫是给你们看门的狗?”

    朱樉走到吕三面前。

    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直接无视吕三挥过来的雁翎刀。

    “咔嚓!”

    腰刀砍在朱樉的手臂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那是护臂!

    刀刃崩卷。

    下一瞬,那只大手已经死死扣住吕三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

    “呃……呃……”

    吕三双脚离地,拼命蹬腿,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框。

    “你说的没错。”

    朱樉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嘲弄。

    “老子确实是武夫。老子在西北吃沙子,喝马尿,就是为了守着这个家,守着老子那个傻娘,守着咱大明的江山。”

    “可你们……”

    朱樉的手指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你们喝着民脂民膏,住着锦衣玉食,把咱大明的根基当成自家的私产,反过来还要咬主人?”

    “你们这种狗,留着何用?!”

    “砰!”

    朱樉手臂猛地一挥。

    吕三脑袋先着地,象是熟透的西瓜被人一锤子砸烂。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剩下的几个家丁早就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拼命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们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了?”

    朱樉从地上捡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嫌弃。

    “轻了。这种娘们用的东西,杀人不痛快。”

    他转过身,看着那深不见底、如同巨兽之口的吕府内院,眼底涌动着嗜血的光芒。

    “不过,用来杀鸡,倒是够了。”

    “噗嗤——!”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

    吕府深处,养心阁。

    这里听不到前院的惨叫,只有铜壶滴漏的“滴答”声,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静谧与奢靡。

    屋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却不显得庸俗,透着股“雅致”的腐败味。

    墙上挂着的是赵孟??的真迹《鹊华秋色图》,案上摆着的是宋官窑的冰裂纹笔洗,就连角落里燃着的香,那也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够一个五品官奋斗一辈子。

    这就是吕家的底气。

    前元的大族,大明的新贵,两朝的财富在这里沉淀,发酵出一种腐烂而迷人的味道。

    吕府的主人,吕昌,此刻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

    他没穿官服,只披着一件素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正如他现在的处境。

    一步错,步步错。

    “输了。”

    良久,吕昌长叹一声,将棋子扔回棋盒里。

    “啪嗒。”

    声音清脆,却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老爷,前院似乎有动静。”

    一个身穿灰衣的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低声说道。

    吕昌端起茶盏,手微微一顿,茶水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