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奉天殿?大朝会?
让一个十五岁的皇孙,去对线那群在官场里泡成精的老狐狸?
这哪里是给活路,分明是把人往铡刀底下送!
武将手里的刀能砍脑壳,可砍不断那群文官的笔杆子!
蓝玉急火攻心,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杵,梗著脖子就要吼:“上位!这不公”
手刚抬起来。
朱允熥五指张开,按住了蓝玉满是黑毛的手臂。
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那把沾满了黑血和肉沫的生锈铜勺,随手往旁边一扔。
朱允熥直视著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眼神里没有半点惧意。
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风雪停了,金陵城的长街被马蹄子犁成了烂泥塘。
朱元璋两只手揣在袖笼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御辇就在后头跟着,他没坐,也没让人撑伞。
贴身大太监补不花提着气死风灯,腰弯得像只大虾米,在冰面上打着滑,哆哆嗦嗦地跟在后头。
老皇帝走得急,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邪火。
“败家娘们”
朱元璋嘴里咕哝著,猛地抽出手揉了揉左耳朵。
刚才被马皇后那一通拧,到现在还火烧火燎地疼。
嘶——
下手真黑啊。
“当着蓝玉那帮杀才的面,当着大孙的面,就生揪咱的耳朵!”
老朱冲著黑漆漆的夜空喷唾沫星子:“咱不要面子的?起居注里这一笔怎么记?”
补不花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听万岁爷倒皇后的苦水?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突然,朱元璋脚步骤停。
补不花差点一头撞上龙袍后背,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就要跪水坑里。
老朱压根没理他。
他慢慢转身,隔着重重夜色,眯起那双昏黄却锐利的老眼,望向吕府废墟的方向。
那边的火光还没灭,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瘆人的暗红。
老皇帝脸上那股子怕老婆的窝囊劲儿,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能刮下人皮的精光。
“下手黑,心肠硬,是个狼崽子。”
“面对咱的试探,不跪地求饶,还敢当面顶回来,一口应下这天大的死局。”
朱元璋咧开嘴、
那是老狼看见小狼终于敢呲牙咬人时的欣慰。
他猛地转回身,步子迈得更稳:
“去,传朕口谕。”
“明早大朝会,宫门落锁。三大营的兵,不准往奉天殿靠近半步!”
“给咱把翰林院、六科、国子监那帮长了嘴的言官,全都放进去。老头子倒要看看,他怎么从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嘴里,把这活路蹚出来!”
“蹚不出来,死在那也就死了。”
吕府废墟。
冷风跟刀子似的往残墙里灌。
地上的四十七个京官,这会儿已经没个人样了。
西域活血草的药效还在五脏六腑里疯狗般撕咬。
嗓子早哑了,只能听见骨头摩擦地面的“咯吱”声,和一地的翻滚动静。
蓝玉杵著刀,像尊门神挡在风口,那双熬红的牛眼死死锁在朱允熥身上。
十五岁。
单薄得像张纸。
一身红斗篷被雪水打透了,贴在身上,看着就让人发抖。
朱允熥走到一个破木盆前,里面是刚才剩下的残水,飘着一层白沫。
他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
一下,一下。
搓洗着手背上干涸发黑的血迹。
常升拎着双斧凑过来,嗓音压得极低:
“公爷,上位这是要逼死殿下啊!明天的早朝就是个火坑!咱们武将插不上嘴,那帮笔杆子能把活人喷死!”
蓝玉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没搭腔。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哪是上朝?
这是去扛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棺材板!
赢了,踩着文官脑袋上位;输了,全家九族消消乐。
不远处,秦王朱樉疼得脸色煞白,看着还在慢条斯理洗手的侄子,低骂一声:
“这小崽子,真敢接。这股疯劲儿,随咱朱家人。”
燕王朱棣靠着焦黑的木柱,目光像饿狼一样刮过朱允熥的背影。
“他不接,今晚就得死。接了,还能搏个万一。”朱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这声大侄子,老四我叫得服气。”
只有曹国公李景隆,两条腿肚子跟弹琵琶似的直转筋。
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大明的天,今晚彻底变了。
马皇后拄著半截木棍,走到木盆边。
她没说话,掏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拉过朱允熥冻得通红的手。
一点一点,把指缝里的水渍擦干。
“熥儿。”马皇后声音发哑:“明儿个,祖母陪你去。我看哪个烂舌头的敢废话。”
朱允熥的手往回缩了半寸。
他抬起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用。”
朱允熥抽出手,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蓝玉,扫过常升,扫过满院子两眼狂热的神机营老卒。
“都回去。洗掉身上的血,换上朝服。”
“明早,把招子都放亮了看着。”
“看我怎么把那座奉天殿,砸个稀巴烂。”
“曹国公,你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一下。”
李景隆闻言一愣,但是随后马上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
寅时一刻。
金陵城东,翰林院大学士刘三吾的府邸。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可屋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阴冷。
一张紫檀大案前,围站着七八个身穿绯袍的朝廷重臣。
这里头,全是如今朝堂上跺跺脚都要乱颤的主儿。
旁边站着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掌管天下官员升迁和监察,出了名的手黑心狠。
再往下,户部尚书赵勉、礼部尚书余??、兵部尚书唐铎、刑部尚书杨靖、工部尚书秦达。
还有吏部侍郎杜泽。
六部尚书,三法司主官,全齐了。
这是大明文官的之首。
“无法无天!!!”
礼部尚书余??猛地一拍桌子,震翻了茶盏。
滚烫茶水泼在名贵字画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余??脸涨成猪肝色,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炮轰丽正门!那是国本之地!这是要把祖宗家法踩在脚底下吗?”
“夜入百官府邸,如屠狗般拿人!常升那个莽夫,还有没有把大明律放在眼里?”
户部尚书赵勉死死抓着太师椅扶手。
半个时辰前,消息炸了。
血洗吕府、太孙受辱、四十七名官员被施以酷刑。
“这不是杀吕昌,这是在打我们读书人的脸!”一名御史痛哭流涕:
“兵部郎中赵寅,何等清正的儒臣!竟被打断腿,卸了下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不审不判,不动用三法司,直接灌毒汤,这与暴元何异?!”
愤怒。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们眼底跳动的不是对同僚惨死的悲痛,而是对“解释权”被剥夺的恐惧。
在大明朝,杀人得讲流程。
得过堂,得三司会审,得秋后问斩。
这套流程是文官的护身符,有了它,就能大事化小,就能官官相护。
可今晚,朱允熥一脚踹翻了这张桌子。
直接破门,直接穿骨,直接灌汤!
这算什么?
如果今天他能为了几个泥腿子孤儿剐了四十七个官,明天是不是就能因为盐引赋税,把在座各位也拖出去剁了?
“诸位。”
一直闭目养神的刘三吾,缓缓睁眼。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眼底透着极深极冷的护食之态。
“老夫听说,吕府地窖里搜出了孩童?”
刑部尚书杨靖咽了口唾沫:“是说是药引那四十七人皆有牵连”
“药引也好,吃人也罢。”刘三吾打断他,手指敲击桌面,哒哒作响:“百姓的命是命,国之法度更是基石!”
刘三吾缓缓起身,推开想扶他的杜泽,腰杆挺得笔直。
“君有过,臣当死谏。更何况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孙?”
“为了区区几个流民孤儿,践踏大明律,滥用私刑,这就是动摇国本的暴政!”
刘三吾转头盯着詹徽。
“詹大人,都察院的折子准备好了吗?”
詹徽阴沉着脸,咬牙道:“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今夜全没睡。一百三十份弹劾折子,墨都磨干了三块。”
“不够。”
刘三吾冷笑一声,透著文人的狠辣。
他走到书案前,抓起吸饱浓墨的狼毫笔。
“他朱允熥不是仗着血勇,要上奉天殿讨公道吗?”
“老夫要让他知道,大明朝是用笔杆子撑起来的!我们这群人的骨头,比淮西武夫的刀更硬!”
笔落。
墨汁在宣纸上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传话国子监。明日辰时,三千太学生齐聚承天门。静坐,死谏!”
“都察院所有御史,备好棺材。明日奉天殿上,若皇上偏袒那暴虐之徒,老夫第一个撞死在盘龙柱上!”
“让天下人都看看,老朱家是怎么逼死读书人的!”
屋里沸腾了。
礼部尚书余??撩袍下跪:“下官附议!誓死捍卫国法!”
“诛杀蓝玉!废黜劣孙!”
一群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的文人,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狂热。
他们披着“国法”的外衣,准备把那个唯一的异类生吞活剥。
卯时。雪停了。
天际线翻起一抹死灰色的鱼肚白。
当——
奉天殿前的铜钟被撞响,沉闷的钟声碾过汉白玉广场,向整个金陵城扩散。
百官上朝。
此话一出。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奉天殿?大朝会?
让一个十五岁的皇孙,去对线那群在官场里泡成精的老狐狸?
这哪里是给活路,分明是把人往铡刀底下送!
武将手里的刀能砍脑壳,可砍不断那群文官的笔杆子!
蓝玉急火攻心,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杵,梗著脖子就要吼:“上位!这不公”
手刚抬起来。
朱允熥五指张开,按住了蓝玉满是黑毛的手臂。
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那把沾满了黑血和肉沫的生锈铜勺,随手往旁边一扔。
朱允熥直视著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眼神里没有半点惧意。
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风雪停了,金陵城的长街被马蹄子犁成了烂泥塘。
朱元璋两只手揣在袖笼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御辇就在后头跟着,他没坐,也没让人撑伞。
贴身大太监补不花提着气死风灯,腰弯得像只大虾米,在冰面上打着滑,哆哆嗦嗦地跟在后头。
老皇帝走得急,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邪火。
“败家娘们”
朱元璋嘴里咕哝著,猛地抽出手揉了揉左耳朵。
刚才被马皇后那一通拧,到现在还火烧火燎地疼。
嘶——
下手真黑啊。
“当着蓝玉那帮杀才的面,当着大孙的面,就生揪咱的耳朵!”
老朱冲著黑漆漆的夜空喷唾沫星子:“咱不要面子的?起居注里这一笔怎么记?”
补不花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听万岁爷倒皇后的苦水?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突然,朱元璋脚步骤停。
补不花差点一头撞上龙袍后背,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就要跪水坑里。
老朱压根没理他。
他慢慢转身,隔着重重夜色,眯起那双昏黄却锐利的老眼,望向吕府废墟的方向。
那边的火光还没灭,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瘆人的暗红。
老皇帝脸上那股子怕老婆的窝囊劲儿,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能刮下人皮的精光。
“下手黑,心肠硬,是个狼崽子。”
“面对咱的试探,不跪地求饶,还敢当面顶回来,一口应下这天大的死局。”
朱元璋咧开嘴、
那是老狼看见小狼终于敢呲牙咬人时的欣慰。
他猛地转回身,步子迈得更稳:
“去,传朕口谕。”
“明早大朝会,宫门落锁。三大营的兵,不准往奉天殿靠近半步!”
“给咱把翰林院、六科、国子监那帮长了嘴的言官,全都放进去。老头子倒要看看,他怎么从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嘴里,把这活路蹚出来!”
“蹚不出来,死在那也就死了。”
吕府废墟。
冷风跟刀子似的往残墙里灌。
地上的四十七个京官,这会儿已经没个人样了。
西域活血草的药效还在五脏六腑里疯狗般撕咬。
嗓子早哑了,只能听见骨头摩擦地面的“咯吱”声,和一地的翻滚动静。
蓝玉杵著刀,像尊门神挡在风口,那双熬红的牛眼死死锁在朱允熥身上。
十五岁。
单薄得像张纸。
一身红斗篷被雪水打透了,贴在身上,看着就让人发抖。
朱允熥走到一个破木盆前,里面是刚才剩下的残水,飘着一层白沫。
他卷起袖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