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大同府。
天刚蒙蒙亮。
李家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边境村落。
这里紧挨着长城根,抬头就能瞧见那灰扑扑的砖石,像一条趴在地垄沟里的老龙。
老兵耿大铁起了个大早。
他那条在捕鱼儿海落下的残腿,一到这种倒春寒的天气,就钻心地疼。
他没吭声。
他扶著灶台,一点点蹭到院子里。
院角那头大黑猪正哼唧著,拿鼻子拱著食槽。
“叫唤啥,少不了你的。”
耿大铁嘟囔一句。
他从筐里抓起一把干草,混著昨晚剩下的糠皮,倒进槽里。
隔壁院子的烟囱也冒烟了。
那是老王家。
老王婆子扯著嗓子在喊:
“狗子!起炕!去村头打水!”
“不去!冻手!”
屋里传出半大孩子赖床的闷响。
耿大铁听着这动静,脸上那层像树皮一样的褶子慢慢舒展开。
这种日子。
在洪武二十五年以前,那是做梦都想不出来的。
那时候。
鞑子隔三差五就来打草谷。
庄稼还没长齐就给马蹄子踩烂了,人还没喘口气就给掳走了。
可自从凉国公蓝玉那场大仗打完。
这北边。
安稳了。
耿大铁走到碾子旁。
他孙子耿小牛正光着屁股蹲在地上,拿根木棍在雪地里画著歪歪扭扭的字。
“爷爷,俺写得对不?”
耿小牛仰起脸,流着两道清鼻涕。
耿大铁眯着眼看了一阵。
“‘大明’。”
耿大铁指著那两个字,满是老茧的手指头重重戳在雪里。
“写得好。”
“咱们大明,就是天底下最稳当的地方。”
他挺了挺腰杆。
哪怕没了那身破旧的鸳鸯战袄。
他的脊梁也硬得像块铁。
村里的集市已经支棱起来了。
几个担著箩筐的货郎在喊:
“江南的丝线,上好的精盐咧!”
“金陵那边出的新布,便宜卖喽!”
几个婆娘围在摊子前,为了一文钱的差价,争得脸红脖子粗。
“你们听说了吗?”
老王婆子一边挑着针头线脑,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头去。
“京城出大事了。”
“啥事?皇帝老爷又杀官了?”
“那是老黄历了。”
老王婆子压低声音。
“听说有个皇孙,叫朱允熥的,给咱们丢了娃娃的百姓出头。”
“把那群吃人的官,全给宰了。”
围着的几个妇人倒吸一口凉气。
“宰得好!”
“这皇孙心眼实,跟咱们老百姓是一条心。”
耿大铁走过去,没接话。
他买了两块饴糖,揣进怀里。
他准备回去给小牛加个餐。
大同府的防线虽然撤了大半的主帅,但这些卫所的老兵,对大明有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骄傲。
他们觉得。
只要那个在金陵城的皇帝老儿还喘气。
这天下。
谁也翻不了。
耿大铁刚踏进自个儿院门。
他身子猛地僵住了。
右手。
下意识地摸向了门后那把断了尖的铁锹。
小牛还在那画字。
黑猪还在那吃食。
可耿大铁的耳朵。
在颤。
他是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
他的耳朵。
能听见地底下的动静。
“小牛。”
耿大铁的声音变了。
“起来。”
小牛愣住了,木棍掉在地上。
“爷爷,俺还没写完”
“起来!!!”
耿大铁一声暴吼。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薅住孙子的衣领,死命往屋里拽。
与此同时。
院里那头黑猪像是见了鬼一样。
它放弃了食槽里的糠皮,疯狂地撞击著木头栅栏,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是畜生感应到了天灾。
地面。
开始抖。
很轻。
像是有人在远处的地垄沟里打夯。
耿大铁死死贴着地。
那股颤动,顺着他的膝盖,撞进了他的心窝子。
“咚。”
“咚咚。”
不是雷声。
雷声是在天上响。
这是在地下走。
是几千匹、甚至上万匹精锐战马,同时奔腾在大地上才会有的共振。
“不对。”
耿大铁脸色灰白。
“大同的主力都在城里,不可能这时候换防。”
“塞王爷们都进京了,没帅印,谁敢动兵?”
他猛地抬头。
看向走马沟的方向。
那里是大同防线的缺口。
是他们这些老兵私底下觉得最不稳当、却被上头忽略的地方。
“当官的”
耿大铁咬碎了后槽牙。
“当官的把门给开了。”
他一把推开孙子。
踉跄著跑到后院。
他撕开那堆堆放了三年的干草,从泥底下,抠出了一个包裹。
那是他退伍时偷偷藏下来的。
一张硬木胎的角弓。
一壶长羽箭。
还有一枚,已经生了绿锈的烽火铜哨。
“爷爷,你拿那个干啥?”
小牛吓哭了。
耿大铁没理他。
他冲到院子中间,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集市,扯开了嗓子。
“鞑子来了!!!”
声音。
嘶哑。
透著一股子绝望的决绝。
集市上的妇人们停住了争吵。
老王婆子手里那卷丝线,掉进了泥水里。
货郎挑着箩筐,傻在了原地。
“耿老头,你睡癔症了吧?”
“蓝大将军把草原都犁空了,哪来的鞑子?”
耿大铁没废话。
他搭箭。
拉满。
“嗖”的一声。
箭羽擦著货郎的耳尖,扎进了远处的歪脖子树。
“跑!!!”
“往大同城里跑!!!”
“快!!!”
话音未落。
远处的地平线上。
一道黑线,像是一场泼墨,在雪白的边境线上轰然炸开。
那是狼烟。
不。
那是蒙古战马奔腾卷起的烟尘。
特木尔的铁骑。
到了。
他们不需要喊叫。
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影子。
顺着那张被江南商贾出卖的布防图,精准地绕开了所有的防御暗哨。
出现在了这片毫无防备的田野上。
耿大铁看着那片黑云。
他的视线快速锁定了走马沟。
那里原本应该燃起的烽火。
一片死寂。
没有烟。
没有火。
守在那里的卫所兵,要么是跑了,要么是已经被割了脖子。
“卖国贼。”
耿大铁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这金陵城里杀的那些官,怕是杀得太晚了。
这些畜生。
把大明的脊梁骨给卖了。
“爷爷跑啊!”
小牛拽着他的衣角。
耿大铁看着孙子。
又看了看那些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的百姓。
“小牛。”
耿大铁把怀里的那块饴糖掏出来,塞进孙子嘴里。
“甜不?”
小牛哭着点头。
“甜。”
“甜就走。”
耿大铁把他往集市的方向一推。
“跟着王大娘,往城里跑。”
“不回头。”
“爷爷!”
“滚!!!”
耿大铁反手抽出一支箭。
他拖着那条残腿。
一步步,走向村口那个已经荒废了十年的土台子。
那里曾经是大明的一个小哨位。
他跨过地上的碎瓦。
站在高处。
狂风卷著马粪和泥土的气息,已经扑到了脸上。
他看见了。
特木尔那面金狼旗,在雪地里晃得刺眼。
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拿起了长弓。
箭簇在阳光下,冷得让人绝望。
耿大铁站得笔挺。
他举起手里那枚绿锈斑斑的铜哨。
那是洪武十年发给他们的。
那是给朝廷。
给皇帝。
给金陵城的信号。
“呜——!!!”
短促。
尖锐。
这哨音在空旷的大同荒原上,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刺耳。
它穿过了四散奔逃的百姓。
穿过了哭喊的孩童。
最后。
撞在了那群黑色铁骑的马蹄声里。
耿大铁看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蒙古百户。
对方那双嗜血的眼睛,已经在几十步外。
“孙儿,‘大明’那两个字。”
耿大铁手里的弓。
稳如泰山。
“得这么写。”
他松开了手指。
箭。
离弦。
精准地钻进了那名百户的喉咙。
尸体栽下马。
但更多的黑影。
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