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眼底的红血丝疯狂乱爬。
“传令后方四千重骑!所有干粮辎重全给老子扔了!”
“随本王,绕开大同府。”
“直扑特木尔中军主帐!”
常遇春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
那双毫无活人温度的眼睛,直愣愣地砸在朱允熥惨白的脸上。
一万人。去凿九万人列好阵的本营。
这不仅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是直接把命塞进阎王爷的嘴里。
朱允熥迎著常遇春的目光,骨头缝里没透出半点退缩。
“他不死,大同这盘死棋,我救不活。”
朱允熥伸出舌头,舔干嘴唇上裂开的血皮。
“外公。”
“平生不修善果,今儿个孙儿就爱杀人放火。”
“敢不敢陪我,去这九万人的阎王殿里,趟一条血路出来?”
常遇春没废话。
只用那只满是老茧的粗手,重重拍下铁面甲。
面甲后方,传出一声嗜血到极点的闷笑。
大同城外十里。北元中军大帐。
粗壮的塞北松木,在青铜火盆里烧出油脂的焦香。
特木尔盘著双腿,歪在纯白狼皮缝制的大座上。
手里捏著根半尺长的纯银签子,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挑弄著通红的炭块。
大帐里,站着八个草原上最凶悍的万夫长。
这八个人,捏著北元九万精锐的兵权。
所有人脸上都挂著轻松的笑。
他们在等。等大同西门那层纸糊的破墙被彻底推平。
算算漏船的时辰。
巴图鲁手里攥著两千重甲长枪兵。
这会儿,早该把城墙底下那帮拿牙齿咬人的大明百姓,全碾成肉泥了。
破一扇烂掉门闩的城门,简直是侮辱怯薛军的刀。
“哗啦。”
厚重的毡帘被一股大力强行撞开。
一名负责通传的斥候百户,顺着地毯咕噜噜滚了进来。
“太师!”
嗓子扯得直接变了调。
特木尔手里的银签子扎进一块火红的木炭里,滋啦作响。
“巴图鲁进城了?”
斥候的喉结拼命蠕动,两只手死死扒著羊毛毯,抖得像筛糠。
“没没进去。”
大帐里的笑声停了。
八个万夫长互相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
特木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那双鹰隼般冷毒的眼睛,直勾勾钉在斥候脸上。
“两千重甲压阵,搞不定一帮南朝的两脚羊?”
斥候咽下嘴里翻上来的血沫子。
“南面大同南面,冲出来一股明军!”
空气安静了两个呼吸。
接着,右翼万夫长阿鲁台大步跨出来,直接咧开嘴笑出了声。
他手里搓著嵌金的弯刀刀柄。
“蓝玉带走了十五万精锐去江南!太原府早被抽成了一个空壳子!”
阿鲁台的破锣嗓子震得帐篷嗡嗡响。
“哪来的明军?多少条枪?”
斥候的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发虚。
“看着阵势顶天了一万人。”
“全骑兵。”
轰——
大帐里瞬间爆出震天的哄笑。
几个万夫长甚至放肆地拍起了大腿。
特木尔把银签子扔在矮几上。
当啷一声。
“一万骑兵?”
特木尔干瘪的脸皮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燕王的兵离这还有一百里。这群南蛮子,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阿鲁台转过身,大喇喇地摆手。
“太师,管他是哪路不长眼的货色!”
“一万人跑来这片死地,纯粹是给咱们兄弟送越冬的口粮!”
特木尔端起案头上冒着热气的马奶酒。
就着肉香,送进嘴边。
“既然送上门,那就吃干抹净。”
“传我的令,让后排那四千重骑兜上去。”
“这帮明军长途奔袭,战马早跑废了。”
“不用活捉,把人头全留在护城河里。”
咕咚。
特木尔刚把酒咽下喉咙。
帐外。
毫无预兆地,牛角号声突兀炸响。
不是进攻的闷号。
是极度凄厉、短促、透著绝望的丧音。
连吹九声!
这是北元军阵前军彻底崩盘的死号!
特木尔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外头的马蹄声彻底乱了套,伴随着活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毡帘再次被撞开。
又是一个斥候。
半拉身子糊满黏稠的黑血,左胳膊呈现极其诡异的反向折断。
铁盔全碎了,头皮外翻。
这人噗通一声,直挺挺砸在炭火盆边。
“报——!”
嗓子里挤出来的是血。
“巴图鲁万夫长没撑住败了!”
特木尔手腕子一抖。
滚烫的马奶酒全泼在手背上,燎红了一大片肉。他顾不上擦。
阿鲁台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熊,直接窜上去,单手揪住斥候的皮领子,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
阿鲁台吐沫星子狂喷。
“巴图鲁手里捏著两千重装长枪营!外头还有轻骑掩护!”
“一万跑废了的明军去冲脸,他他娘的连一刻钟都没扛住?”
斥候的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
下颌骨控制不住地疯狂哆嗦,牙齿碰得咔咔作响。
“没有一万”
“打头阵直接冲脸的只有三千!”
全帐篷的蒙古悍将,同时张开了嘴,发不出声。
“三千明军一人双马,直接拿重骑兵和马槊撞的阵!”
斥候一边哭一边往外喷血水。
“巴图鲁万夫长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冲锋。就一个冲锋啊!”
“两千重甲营,全被踩碎了”
阿鲁台五根粗壮的手指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斥候烂泥一样瘫在羊毛地毯上。
静。
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松木爆裂的啪啪声。
三千骑兵。
打穿了两千严阵以待的精锐长枪阵?连水花都没翻起来?
这颠覆了所有蒙古将领一辈子的战争常识!
特木尔手里的空木碗滑落。
砸在案几上。
他光着脚踩上地毯,一步步挪到火盆边。
死盯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斥候。
“领兵的人,是谁?”
特木尔的嗓音彻底没了起伏,透出的是渗入骨髓的阴寒。
“洪武二十六年了。”
“大明能打硬仗的老鬼全死绝了!蓝玉不在北边!”
“徐达的坟头草都他娘的比人高了!”
特木尔俯下身,干枯的手指掐住斥候的后脖颈。
“那三千人前面扛旗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斥候嗓子里滚出含混的咯咯声。
“没看清没穿明军的官服。”
“带头的是个穿烂软甲的莽汉,手里耍一把九环刀。”
“旁边是个穿山文甲的后生,端著八十斤重的枣阳槊。”
阿鲁台愣住了。
九环刀?枣阳槊?
这不像是边军的配置,倒像是金陵城里那些勋贵家传的凶器。
常升和李景隆?
这俩金主怎么可能突然从天而降?
特木尔猛地收紧手指,指骨泛出死灰色。
“我没问兵器!”
“我问你!他们冲阵的大旗,打的到底是个什么字!”
斥候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连带着残缺的铁盔磕在青铜火盆边缘,撞出一声闷响。
一提到那面旗,这名杀人不眨眼的北元斥候,眼底涌出了纯粹的恐惧。
那是一种看见了恶鬼爬出地狱的恐惧。
“太师”
斥候舌头彻底打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常”
“只有一个常字”
大帐里,某个上了岁数的老万夫长,膝盖窝突然一软。
手里拎着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
阿鲁台脸上的横肉剧烈一跳,手掌条件反射地摸向刀柄,却发现手腕抽筋,根本握不住刀!
特木尔脸皮剧颤,刚才被烫红的手背毫无预兆地抽搐起来。
“什么常?”
特木尔声带发干。
斥候把头死死扎进地毯的最深处,捂著耳朵崩溃大嚎:
“血红的底子!”
“黑色的字!”
“那是早就死了的开平王常遇春的将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