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木尔站在缓坡最高处。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手里提着精钢弯刀。
刀锋在发抖。
顺着刀身往上瞧,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师,手腕、小臂,连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全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三里地外。
那面红底黑字的“常”字大旗,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特木尔咽了口唾沫。
他死死盯着最前面那个罩在重甲里的庞然大物。
体格。握刀的架势。战马冲锋的跨度。甚至那阵隔着一里地就能把人骨头冻透的死气。
全对上了。
洪武二年,斡难河畔。那个把蒙古十万精锐当成羊羔子宰的活阎王。
“他死了他早就死在柳河川了!”
阿鲁台站在特木尔左边。这头身高八尺、能徒手撕野狼的草原悍将,两腿全软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军靴踩在羊毛毡上,扑哧一声。
阿鲁台看着前方的黑色铁骑,声音发颤,几近哭泣。
“太师!那是鬼!是南蛮子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恶鬼!”
“活人哪打得过鬼啊!”
恐慌这东西,沾上就甩不脱。
九万人的大连营。
顶在最前面的重甲长枪兵,原本严丝合缝的铁墙,活生生裂开好几个大口子。
根本没人下令。前排的兵卒全凭本能,拿脚后跟抠著烂泥地,死命往后倒退。
盾牌磕碰。长矛乱搅。好好一个军阵,乱成了一窝被滚水浇透的白蚁。
特木尔看着眼前彻底崩盘的局面。
他拿右手死死掐住左手手腕。想强行压住那阵发抖。根本压不住。
常理告诉他,对面满打满算一万人。战马跑了几百里,体力早透支了。
自己手里捏著九万生力军。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帮大明骑兵活活淹死。
可脑子一点都不听使唤。
那面大旗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每一个经历过洪武初年大逃亡的蒙古人天灵盖上。
“太师!退吧!”一名千户连滚带爬扑到坡前:“前军不肯接战!长枪营的兵连枪杆子都握不住了!”
退?
特木尔咬破舌尖。
往哪退?大同城没打下来,粮草早就见底。
九万人往旷野上跑,不等大明的追兵赶上,全得冻死饿死在荒沟里。
“谁都不许退!”
特木尔扯破嗓子狂吼。
他转过身,一脚踹翻报信的千户。弯刀高高举过头顶。
还没等刀刃落下。
一只皮包骨头的老手,形如枯枝,死死卡住了特木尔的握刀手腕。
他红着眼回过头。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人掀开。
一个罩在灰白狼皮里的老者,拄著一根挂满人头骨的骨杖,光着脚踏进风雪里。
北元大萨满。
老头脸上抹满暗红的油彩,两只眼全被浑浊的眼白占满。
他不看远处杀气冲天的明军。只看特木尔。
“你怕了。”大萨满的声音嘶哑。
特木尔胸膛剧烈起伏。手直挺挺指著正南方。
“长生天在上!大萨满!你睁眼看看那是谁!”
“常十万!大明的常十万!他从坟圈子里爬出来了!”
“咱们的兵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这仗怎么打!”
啪!
萨满抡起那根挂著头骨的骨杖,重重敲在特木尔的铁盔上。
铜盔当场瘪下去一块。特木尔被打得一个踉跄,单膝跪地。脑子里嗡嗡直响。
旁边站着的万夫长、千户,全盯着大萨满。没人敢喘大气。
萨满往前跨出一步。两只干瘪的手,死死捧住特木尔的老脸。用力往上一抬。
那两颗浑浊的白眼珠,清晰地映出特木尔那张写满恐惧的脸。
“他们不是人。”萨满一字一顿。
特木尔张大嘴巴,发不出声。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萨满直起身,拔出腰里那把割肉的小刀。
没半分犹豫。刀刃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发黑的老血涌出来。滴滴答答砸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把流血的手掌高高举起。转过身,面对坡下那九万乱成一锅粥的蒙古大军。
骨杖重重顿在地上。
咚!
“长生天的子民们!”
萨满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不似老者的恐怖咆哮。
“看前面!”
“那面红旗!那个穿黑甲的怪物!”
“你们的大汗,你们的太师,告诉你们那是大明的军神。”
萨满大口喘著粗气,手腕一翻,把掌心的热血全抹在自己脸上。
“我告诉你们!”
“那根本不是人!那是被长生天降下诅咒的魔鬼!”
“是这片草原上的烂疮!是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要吸干你们女人孩子骨髓的恶鬼!”
九万大军的慌乱,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无数道目光,越过前排的铁盾,都投向高坡上那个满脸鲜血的萨满。
恐惧。在这一秒钟,被另一套说辞强行扭转。
萨满转过头。带着血的手一把薅住特木尔的衣领,把这位大权在握的太师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们是魔鬼!是长生天下旨要宰的死敌!”
“活人打不过恶鬼。这道理没错。”
“但你们是谁?”
“你们是长生天养在草原上的饿狼!是苍狼白鹿的种!”
“长生天把恶鬼放出地狱,可不是让你们夹着尾巴逃跑的!”
萨满用沾血的指头,在特木尔眉心画下一道红通通的血痕。
“这是试炼。”
“这是长生天给你们洗清罪孽、踏上神国的敲门砖!”
萨满松开手。转过身,双手高举骨杖。
“杀一个人,你们只配当个兵。”
“杀一个魔鬼,你们就是长生天的圣徒!”
“死在人手里,魂魄烂在泥里。”
“但要是死在魔鬼的刀下,你们的魂魄就能踩着魔鬼的烂骨头,直接升天!坐在长生天旁边,喝最烈的马奶酒,睡最漂亮的女人!”
九万人的大营。
陷入了一种压抑到极点、令人发毛的寂静。
风刮过铁甲的缝隙,吹出呜呜的哨音。
这种寂静,满打满算只维持了三个呼吸。
底下的军阵里。一个满脸冻疮的长枪兵,喉结拼命蠕动。
他看了看手里发抖的长矛。又抬头看了看高坡上满脸血印的萨满。
最后,视线越过旷野,死死咬住那面“常”字大旗。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只要给个出口,就会彻底滑向疯魔。
“为了长生天”长枪兵干裂的嘴皮子磕碰出几个字。
他一把举起手里的长矛。不是平端。是高高举过头顶。
“杀魔鬼!上神国!”
长枪兵扯破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
这声叫唤,直接成了落在火药桶上的火星子,点爆了九万人的情绪。
“杀魔鬼!”
“上神国!”
第二个。第三个。成千上万个。
铁盾撞击声复又响起。此时,再无一人后
退半步。
砰!砰!砰!
九万人。整整九万张原先吓破了胆的脸。
转瞬间,全都变了模样。
理智被强行剥离。剩下的,只有一种连阎王爷都不怕的狂热。
他们不再是讲究排兵布阵的正规军,而是一群上赶着要把命送给对面刀刃的疯徒。
用最虚无的信仰,盖住了心底最深的怯懦。
拿九万条活人的生鲜,去填补老萨满编出来的谎话。这把算是彻底把全军的血条锁死了。
特木尔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抖彻底停了。
他真切地察觉到底下这群人的气场。那是他打了半辈子仗都没见过的疯劲。
不是为了活命而战。是为了早点死而战。
特木尔弯腰捡起那把弯刀。
精钢刀刃在北风里划出一道冷光。
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再加上这股子不要命的狂热。
特木尔心底那股想把天捅破的戾气,全给激出来了。
“大萨满说得对。”
特木尔转头,看向旁边的阿鲁台。眼底布满红血丝。
“对面只有一万人。咱们有九万。”
“管他娘的是人还是鬼!”
特木尔大步走到高坡最边缘。弯刀直指前方那股横冲直撞的黑色铁流。
“传我的军令!”
“中军一步不退!两翼重骑兵全撒出去!包抄合围!”
“九打一!耗也耗死他们!”
“长矛放平!弓箭手上弦!”
特木尔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把优势在咱们!”
“他常遇春就算真的是块从土里刨出来的生铁,今天——”
“老子也要拿九万人的牙口,把他活活嚼碎!碾成肉渣!”
呜——
北元军阵中,连绵的牛角大号破空响起。
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短号。而是透著必死决心的决战长音。
前排的两万重甲长枪兵,整齐划一地往前猛踏一步。
两万杆精铁长矛同时压平。俨然一片带刺的钢铁丛林,横亘在明军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左右两侧。四万名蒙古骑兵化作两把巨大的铡刀,在荒原上散开,要把这一万大明疲兵彻底包进饺子里。
这就是一张天罗地网。
九万个彻底红了眼的疯子,彻底张开了血盆大口。
大同城头。
谢成的老拳重重砸在青砖上。
“坏事了。”
老将军死死盯着城外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