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把太师椅,硬生生砸在烂泥白线上。
常升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粗糙的大手在软甲上使劲蹭了蹭,来回盘弄著九环刀的刀柄。
“保儿哥这排场,讲究。”常升咧开丑脸:
“老子打了一辈子烂仗,杀人全靠一刀一枪砍出来的苦力活。今天倒是头一回,端端正正坐着看戏。”
朱h半张脸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他身子往后倾,一条腿直接翘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嘴里哼出几声冷笑。
“两万个被拔了牙的鞑子罢了。不够看。”
朱h曲起手指,邦邦敲击著胸前的护心镜,语气狂傲。
“本王在太原府抓那些犯上作乱的叛逆,剥皮充草的活计,底下的刽子手一天也得干上几百个。这算什么大场面?”
李景隆坐在最左边的一把椅子上。
这位平日里在秦淮河畔横著走的曹国公,这会儿双腿并拢得严丝合缝。
他半个字都没敢接。亲爹就在后头看着,这时候插嘴纯属嫌命长。
朱棣双手死死按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朱允熥坐在最正中间。
沉重的明光铠压在肩头。他双手平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像根戳在地里的标枪。
可仔细看,那十根手指的指关节,已经绷得毫无血色,白得吓人。
没人再说话。旷野上的风,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尖锐的哨音。
前方。洼地。
深达一丈的巨型大坑里,密密麻麻塞满了光着膀子的怯薛军。
两万个大活人,肉挨着肉,皮贴著皮。
五千白甲亲兵动了。
不拔刀。不放箭。
连喊杀声都没有。这些经历了无数尸山血海的老兵,全凭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在干活。
战靴往前踢,巨大的铁包木盾牌往前推。
坑沿上堆积如山的冻土块、夹杂着尖锐冰碴子的黑泥,被源源不断地推进土坑。
哗啦。哗啦。
脸盆大小的冻土疙瘩,带着死沉的分量砸落下去。
第一轮泥土盖下去,直接砸断了底下的手脚,压灭了坑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死寂。
坑里,刚才在银枪逼迫下、抱着头蹲在地上等死的人,这会儿才真正反应过来将要面对什么。
活埋。
人类心底对窒息最原始的恐惧,直接冲破了所有理智。
两万个鲜活的肉体,在一个十丈宽的密闭大坑里,变成了疯狂蠕动的蛆虫。
一丈深,坑壁全是被冻得邦硬的硬土层。平地起跳,根本不可能上得来。
底下的人为了活命,发疯一样去踩上面的人。
战靴踩碎了同伴的脸颊骨,膝盖顶断了同伴的脊梁。
清脆密集的骨骼断裂声,伴随着不是人腔能发出来的凄厉惨叫,穿透泥土的阻隔,直冲地表。
一个身材魁梧的蒙古千户,硬是踩着三个下属的后背,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上蹿。
他两只手抠出深深的血痕,连指甲盖都翻卷剥落。十根血淋淋的手指,死死抠住坑沿的冻土层。
那个沾满泥水的脑袋,终于探出了坑口。
距离太师椅上的大明贵胄们,不到三十步。
千户张开嘴。喉咙里往外喷涌著混杂着泥沙和软骨的血沫。
“救”
汉话刚吐出一个字。
白线前,一个白甲老兵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
眼神比脚底下的冰层还冷。
长枪倒转,三棱透甲枪尖朝下,精准对准了那双死死抠住泥土的血手背。
噗嗤。
生铁破肉断骨。
枪头直接洞穿了千户的左手,连带着掌骨和手筋,死死钉进坚硬的冻土里。
千户疼得眼球凸起,布满红血丝。仅剩的右手发狂般去抓那截白蜡木枪杆。
老兵的手极稳。死死握住枪尾,手腕往下一压,向右狠拧。
枪刃在血肉骨缝里残忍地搅动。
拔枪。抬腿。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厚重的牛皮铁钉战靴,带着军阵冲杀的力道,平平踩在千户正仰起的脸上。
往下一踹。
鼻梁骨粉碎的闷响被泥土掩盖。千户后仰跌回深坑。
直接砸在下方几百个正在向上攀爬的人肉垫子上。
紧接着,大片新推下来的黑泥兜头盖脸砸落,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泥土继续往下填。
没过脚踝。
没过膝盖。
没过腰腹。
两万人被泥土死死夯在一起,连转动脖子、抬起胳膊的缝隙都没了。
坑底,变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活体肉磨床。
泥土挤压胸腔,导致肠脏破裂的闷响此起彼伏。
几万人在濒死前的失禁,散发出极其浓烈刺鼻的屎尿骚臭味。
再混杂着被土块砸破的脏器血腥气。
这股味道,直直拍向白线后的六把太师椅。
李景隆第一个扛不住了。
他只觉得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只疯狂搅动的手。酸水倒灌,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
“呕——!”
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猛地偏过头。直接弯下腰,对准太师椅扶手旁边的烂泥地大吐特吐。
连同黄澄澄的胆汁,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真撑不住了。两手撑著黄花梨木扶手,双腿打着摆子想站起来。
“爹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后营”
砰。
两只戴着精钢铁手套的大手,带着千钧力道,重重砸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一直站在椅子后方的白甲亲卫,身如铁塔。
手臂肌肉坟起,硬生生把刚刚抬起半个屁股的李景隆,死死按回了椅子里。
“大将军有令。坐稳。睁开眼,看清楚。”
亲卫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李景隆眼眶通红,被胃酸呛得咳嗽连连。
他想扭过头闭上眼,但亲卫那犹如铁钳般的手,死死卡住了他的后颈窝。
硬逼着他,直视前方那口不断向上冒出泥土、断手和肉沫的巨坑。
旁边。
这位晋王在封地杀人如麻,手段残暴。但他杀的都是能看得见的死刑犯。
他从未见过,整整两万人,像一窝被滚水浇透的蚂蚁,在发黑的烂泥里被活生生捂死。
坑里的泥土,已经填到了胸口位置。
底下的人,肺部被挤压到了生理极限。
他们张开大大的嘴巴想要贪婪地吸气,但大张的嘴里,吞进去的全是冰凉带血的土渣。
大口大口的内脏碎片被咳出来。
那是两万双绝望到了极致的眼珠子。
就在五十步开外,布满临死前的怨毒和恐惧,死死盯着他们六个高高在上的大明主子。
朱h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胸前佩戴的精钢护心镜,跟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
他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保儿哥!”赤红,想要站起身。“让弓手营直接放箭!给个痛快!这他娘的是在折磨活鬼!”
肩头轰然一沉。
两名白甲亲卫的铁腕,死死钳住了他宽阔的双肩。力沉如山,往下狠压。
“晋王殿下,大将军军令。坐好。”
“滚开!”喝骂,腰眼猛然发力,想要强行挣脱起身。
根本没用。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白甲老兵,不仅力气奇大,更借着居高临下的死角优势。
朱h坐在椅子上,下盘无根,根本卸不开这股千钧之力。被死死摁在厚实的软垫上,动弹不得。
坐在另一侧的秦王朱樉。
那张平日里布满横肉、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彻底变了颜色。铁青。发灰。
他紧紧闭着嘴,慢慢侧过头。看向左前方的空地。
白线后。那匹不染一丝杂色的照夜玉狮子,正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
李文忠端坐马背。
沾血的白袍随着风雪在半空猎猎飘动。他手里那杆饱饮人血的双刃破阵长戟,就那么随意地斜指在冻土上。
从始至终,这位大明军神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个死人坑的眼神,跟一个农夫看着灶坑里一堆快要烧透的劈柴,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绝对的理智。绝对的冷血。
朱允熥端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此刻憋得通红发紫。
那种属于赌徒和亡命徒的病态亢奋,早在泥土漫过坑里人脖颈的时候,就已经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生理不适与深入灵魂的巨大震颤。
吧嗒。
一团沾满血污的东西,被坑边某个垂死挣扎的蒙古兵用力甩脱,在半空中划过十几步的距离。
啪。
准准地掉在太师椅前的白线上。就在朱允熥战靴脚尖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那是一张年轻蒙古兵的脸皮。上面还连着半边被人生生撕裂的耳朵。
朱允熥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他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木扶手。
但他死死咬紧后槽牙,连牙龈都咬出了血,愣是一声不吭。
李文忠之前的那番话,在此刻的寒风中,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