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连个杂音都没了。
刚才还嗷嗷叫唤的几万光头,全僵在原地。魂被这一声枪响崩了个干净。
李景隆端著冒青烟的短管火铳。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本公讲话。”
他桃花眼里没了笑,只剩冷芒。“轮得到你一条吃屎的狗来插嘴?”
火铳随手扔进马鞍袋。右手提起八十斤生铁枣阳槊。
往前平指。
哗啦!
前排一千名大明火铳手,齐刷刷踏前一步。包铁战靴砸在冻土上,地皮乱颤。
一千根冒火星的黑枪管,直接怼到前排流民脸上。谁敢大喘气,立马重新投胎。
汉一的大汗梦,碎了。
死盯地上的无头尸体,冷汗湿透里衣。
这几天抢得太顺,忘了谁是活阎王。大明边军一滴汗没出,火铳全攥在手里。惹急了人家,这几万号人全得填沟。
“大明爷爷息怒!”
汉一连滚带爬蹿出来。顾不上死沉的铁甲。跑到马前十步,双膝发软。扑通跪进碎肉烂泥里。
脑袋死命砸地。砰砰直响。
“恶狗不懂规矩!脏了公爷的眼!小人该死!”
额头磕破,血糊满脸,不敢停。
“你就是汉一?”
李景隆居高临下打量他。
“是小人!小人是太孙殿下跟前最听话的走狗!”
汉一仰头。满脸血泥,挤出个讨好的笑。
李景隆嗤笑。枣阳槊尾端重顿在地。碎石乱飞。
“既然当了狗。就得懂大明的规矩。”
李景隆的视线越过汉一。扫过后头堆积如山的过冬物资,扫过几十万头肥羊。
“太孙殿下有令。这营地里的活物死物,一半全归大明收缴入库。”
话砸下来,几万光头心疼得直抽抽。
这是他们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来的家当!大明军爷上下嘴唇一碰,直接剜走一大半!
那个抢了狐皮大氅的黑蛋,双手死死攥著兜里的红玛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著不敢哭。
汉一跪在烂泥里。脸皮狂抽。
舍不得。几十万头羊,上万匹河曲马,就这么飞了。
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抬头。嗓子发颤:“公爷太孙殿下昨天说是抢到的全归咱们自己”
“嗯?”
李景隆两道浓眉往上一挑。手里的马槊往前半寸。
咔嚓声响成一片。
后头一千名火铳手动作划一,枪托死死抵肩。独眼瞄准。
汉一脑子里那点贪欲,当场被吓得连根拔起。
“给!小人全给!”
汉一疯了似的磕头,嗓门全劈了。“大明爷爷说七成!不!八成!全凭大明爷爷吩咐!小人刮骨熬油也没二话!”
“算你这老狗懂事。”李景隆收起马槊。
跟耗材讲道理?浪费唾沫。大明刀把子硬,这就是死理。
“太孙殿下还有道军令。”
李景隆马鞭直指西方。
“嫌东西不够分?那就别闲着。”
“往西走一百五十里。察哈尔的万户大营。那里头有大元朝留下的金银,有连环铁甲。”
李景隆抛出肥肉:“太孙发话了。谁第一个蹚进大营,大明赏他一百头肥羊,外加全套边军镔铁战甲。”
“现在,带着你的恶狗,接着去咬人!”
风刮得生疼。
一百五十里雪路,被三万双脚硬生生蹚出一条深黑泥沟。
汉一骑着抢来的大马,走在最前头。
外头套著死沉的千户铁甲。腰里别著那把银边弯刀。沉得压人,连喘气都费劲。
后头跟着整整三万人。
洗劫科尔沁让他们胃口彻底撑大。有马骑马,没马推车。手里举著大明边军的破刀枪,眼底全泛着绿油油的贼光。
那是饿了几十年的野狗闻见生肉的疯劲。
前方雪线尽头。
察哈尔万户大营的轮廓,露了出来。
汉一猛勒马缰。战马打了个响鼻。
他眯眼死盯前头。心头直接被浇了一盆带冰碴的冷水。
不一样。跟科尔沁那种一冲就散的破营地,完全两码事。
察哈尔大营外,挖了整整三道宽沟。沟底竖着削尖的硬木桩。
厚木栅栏后头,成排重型拒马错落。
更要命的,是栅栏后站着的人。
清一色穿着冷锻铁甲的正规军。刀枪林立。铁器泛出的冷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没乱叫。没慌乱。
几万人的战阵,只听得见冷风刮过大旗的动静。
汉一狠狠咽下带血沫的唾沫。
打不过。这三个字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干了五十年奴隶,他对这种正规军排出来的杀阵,怕到了骨子里。就凭自己手底下的叫花子去撞铁板?那是投胎。
汉一双手抖成筛子。他想调头跑。
可偏了偏头。身后三万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三万人尝过了见血分赃的甜头。他们脑子里全塞满了察哈尔的金银,还有那一百头肥羊。
“族长!怎么停了!”黑蛋硬挤到马前头。
裹着沾泥的狐皮大氅,提着崩口羊角刀。脸上的冻疮发紫,眼神亢奋。
“大明爷爷说了!冲进去赏羊一百!”黑蛋扯著破竹管嗓子喊。“科尔沁都被咱们弄死了,察哈尔算个屁!”
“杀进去!抢光他们!”后头跟着起哄。声浪震落了树上的积雪。
汉一心里飞快盘算。
退?大明的火铳在后面指著。
不打?这三万红了眼的流民能当场剥了他的皮。
贪欲,加上对大明的盲目迷信,彻底压断了理智。
“老子有三万人!”汉一咬死后槽牙。
抽出银边弯刀。直指大营。
“冲过去!拿命填开那几道破栅栏!”
“金银女人,全归咱们!”
汉一没带头冲。刀背重重拍在旁边一匹空马的屁股上。战马受惊,嘶鸣著往前狂奔。
三万光头流民,全动了。
没战术,没掩护。举着生锈铁片,像决堤的黑泥石流,不管不顾扑向察哈尔防线。
察哈尔中军高台。
万户长图门双手按木栏杆。冷风吹得胡须乱抖。
穿着大元连环铁甲。眼神没半点人气。
他看着这群踩着同伴脚后跟往前挤的叫花子,扯出一丝残忍冷笑。
“科尔沁那帮废物,竟被这种渣滓咬死。”图门摇头。
“传令。重装骑兵稳住。步弓手上木台。”
图门拔出重斩马刀。
“把这群疯狗,全死死钉在拒马沟前头。”
厚木栅栏后,响起沉闷的踩踏声。
五千名察哈尔精锐步弓手,踩着垫箱探出身子。
硬木角弓。精钢三棱箭头。
五千张弓,同时拉成满月。黑压压的箭头斜指天空。
光头军被贪欲催著,冲得极快。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黑蛋光着脚丫跑在最前,踩着冰碴子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死盯那道木栅栏。盘算著一百头羊怎么换金疙瘩。
“放。”图门挥臂。
嗡——!
五千根弓弦回弹。爆鸣声震人耳膜。
五千支精钢长箭,拉出致命抛物线。兜头砸进光头军密集的人堆。
打老了仗的正规军,有预谋的火力覆盖。
噗嗤!噗嗤!
箭头粗暴扎透破皮袄、切开骨肉。闷响连成一片。
黑蛋正咧嘴狂奔。一根重甲长箭倒栽下来。
精准扎进左眼眶。巨大的动能凿穿头盖骨,带出红白脑浆,从后脑透出。
没发出半声惨嚎。黑蛋往前滑了两步,扑死在烂泥里。
后头冲上来的人收不住脚。几十双脚底板粗暴踩过他的尸体。那件惹眼的狐皮大氅,瞬间被踩成了烂泥条。
“第二轮!放!”高台上,图门声音冷酷。
又是一波索命的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