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虚影遁逃之后,整座罪恶王冠要塞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通道两侧扭曲坍塌的金属墙壁停止了形变。
空气里残存的法则碎屑被陈希背后那片缓慢旋转的星河力场吸得干干净净。
炎尊的呼吸声从废墟堆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带着血腥味和金属锈味混杂的气息。
乌利尔钉在地面上的十二片暗金羽翼偶尔抽搐一下,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拉结尔蜷在炮台残骸后面,两只手按住自己的嘴,把呼吸压到了几乎窒息的程度。
所有还活着的、半死不活的、连动弹都做不到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通道正中央那个背后展开着宇宙雏形的人身上。
陈希收回了抬着的右手。
他转身。
暗金长袍的下摆在力场边缘蹭过,带起一串转瞬即逝的光尘。
他的脚步声响起来了。
不快。
一步接一步,踩在被撕碎又被他重新压平的力场碎层上面。
银面趴在二十米外的甲板上。
他剩下那半边完好的脸一侧贴着冰凉的金属地面。
那只还能转动的眼球卡在眼眶里用力外凸,把陈希的轮廓倒映了进去。
第一步。
银面的背脊从尾椎开始痉挛。
第二步。
他半截断臂的伤口处流出的灰色法则能量停止了运转,连自愈的动作都冻结了。
第三步。
陈希走到了他头顶三米的位置停下来。
低头。
银面看见了那双眼睛。
左眼里转着和造化相关的光轮。
右眼里沉着寂灭的深黑色。
那个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方式让他全身的法则根基从内向外发出碎裂的哀鸣。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比那两样东西都要让人绝望。
陈希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曾经交过手的敌人。
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对手。
那种视线,是路过一具家具时顺便扫了一眼的温度。
银面的脖子猛然弹起。
额头对准脚下的金属甲板狠狠撞了下去。
嘭的一声。
甲板凹进去两寸。
“饶命。”
第二下撞上去,凹坑裂开了纹路。
“求您饶命。”
第三下。
面甲上最后残存的那块完好的金属片段碎裂脱落,露出下面灰白发青的皮肤和碎掉的鼻梁骨。
血从他的发际线上淌下来,在甲板的凹坑里汇成了一小滩。
陈希没动。
也没开口。
银面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不是因为疼痛导致的颤栗。
而是一个在绝对力量面前,连骗自己都骗不了了的生物,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的残臂在地上拖出一道灰色的血痕。
整个身体像被碾碎了脊梁骨的虫子,从血泊里连滚带爬地往陈希脚边挪。
“我知道下层议会三十六座分殿的坐标。”
银面的语速快到几乎把自己的舌头绞成了结。
“我知道纪元终末协议的第七修正案全文。”
“我有这座要塞的底层控制权限。”
“还有……还有二十三个附属小世界的采矿证和过境通行令。”
他爬到了陈希脚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仰起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脸。
“我可以做您的狗。”
“任何品种的狗。”
“趴着的、跪着的、撵猎物的。”
“您让咬谁我咬谁。”
陈希看着他。
银面的半只眼球里倒映出那双暗金瞳孔的轮廓。
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银面的喉结疯狂地上下跳动。
他伸出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手掌朝上摊开。
右手掌心的灰色法则纹路开始剥落。
纹路下面的肌肉和经脉翻搅着向外挤出一颗鸡蛋大的暗灰色光球。
光球表面流淌着至少三千道细密的法则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法则内丹。
界域境巅峰的全部根基浓缩在了这一颗灰色光球里头。
万年修行。
从一个普通审判执行体一路走到界域境最顶端所积攒的全部底蕴。
银面把手举过头顶,手臂在发抖,连带着那颗内丹也跟着不停摇晃。
“拿走它。”
“全拿走。”
“只要您留我一条命。”
“我可以——”
“一条狗有什么好留的。”
陈希终于开了口。
音调平得像一截没有坡度的路面。
银面的声带当场卡住。
陈希偏了一下头。
视线从银面身上挪开,落在了甲板另一侧正瘫靠着扭曲墙壁的希尔瓦娜脸上。
希尔瓦娜的战甲从胸口到两侧髋骨全部碎裂。
里面的精灵铠甲被撕出了七八条狰狞的口子。
她的嘴角挂着一缕从肺部呛出来的血丝。
视线正好和陈希对上。
然后她把脸偏向银面的方向。
看了两秒。
“噗——”
一口血痰从她嘴唇之间喷了出去,落在离银面半步远的甲板上。
“我当初在你那座禁魔结界下面被三个兵按着喘不上气的时候。”
希尔瓦娜的声音带着气管里残留的血气。
“你站在核心舱门口的样子比天堂那些审判官还要高。”
“现在你连膝盖都跪不直。”
她说完,肋骨某一处碎裂的位置传过来一阵让她脸色发白的剧痛。
她懒得去管。
银面的脸贴着地面,血和灰尘把他的视野糊成了一片。
他听到了希尔瓦娜的话。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想到的举动。
他开始骂。
“创世之手!”
银面的声带从嘶哑的底部翻上来一段走调的尖叫。
“骗子!”
“从头到尾都是骗子!”
“纪元终末协议第三条第七款,歼灭一切变量后保障执行者存续的条款!”
“假的!”
“权限壁垒、法则护甲、高阶议会的战斗支援——全是空壳!”
他的脑袋在地板上左右乱晃,灰色的血从撞裂的伤口里飞溅出去。
“收割完所有的低维生灵之后,下一批被收割的就是我们这些牧羊犬!”
“我给那个东西卖了一万两千年的命!”
“一万两千年!”
“连退休条目都没有!”
拉结尔在炮台残骸后面听到这串话,缩在角落里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敢出声。
银面的骂声在要塞废墟里回荡了几秒。
没有人接话。
陈希也没接。
沉默。
银面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咒骂并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他仰起头。
半只眼睛里看到的还是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暗金色瞳孔。
陈希的右手抬了起来。
五根手指朝上摊开。
掌心中央,那片印刻在胸口的星河核心分出了一缕微型力场。
力场在掌心里旋转。
产生的引力从银面的面前掠过。
他端在手掌上的那颗法则内丹先是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脱离了他的手心。
向着陈希的掌心飘了过去。
银面看着那颗积攒万年的修为根基悬停在陈希的指缝之间。
他张了张嘴。
声带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因为力场在旋转。
引力没有停。
他身体里残存的灰色法则纹路正在沿着四肢的经脉向外流淌。
从指尖。
从断臂的伤口。
从后背碎裂的法则甲胄缝隙里。
一缕一缕地被抽出去。
银面想要抬手阻止。
他的右手手指刚弯起来半寸。
陈希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银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没能弯下去。
他身体里最后的法则能量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星河力场抽离。
甲板上那颗法则内丹表面的三千道刻痕亮起了白光。
然后一道一道地熄灭。
银面嘴唇翕动,所有声音停在了喉咙里。
陈希的右手掌心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