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却只派人传了一句:“稍安勿躁。事情查明前,父王不会听信任何一方。”

    容玥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季美人倒冷静:“阿玥,你已十七,也该学着沉住气了。”

    并非毫无畏惧,而是相比被栽赃,她更弄不清灼玉的动机,莫非与她合谋是假,那孩子私心认为是她间接害死姜夫人,这才要报复她?

    还是说,她有别的目的?

    季夫人始终想不明白,她派人传信薛邕,薛邕只嘱咐她安心等着,第五夜,薛邕不期而至。

    他的声音急促低哑,温厚面皮下溢出少见的激动:“阿云,是我牵连了你。但你放心,我会料理好一切,再过几日,你就能彻底自由了!”

    听出些端倪,季美人心一凛:“难不成你真要谋逆?”

    薛邕温厚声音渐渐沉冷:“君上已疑心我,他早已不再是我要效忠的旧主。但你放心,谋害君上的不会是你我,是张王后与两位公子!”

    这一刻,季美人总算明白灼玉的目的,想阻止薛邕。

    但才触到薛邕的衣摆,又想起那日灼玉的话——若是薛夫人得知了你们的旧情,焉知不会为难?

    季美人的手犹豫地停下了。

    护卫在外叩门:“相爷,时辰到,君上那里已起了火!”

    “知道了!”

    薛邕在季美人肩头拍了拍,随即匆忙离去,且不忘留了人守在殿外看住季美人,以免她去同君上告密。

    薛邕刚走,季美人身后柜中发出响动,柜门从里打开。

    月光照亮容玥惨白的脸。

    不曾料到会偷听到这样的话,容玥浑身颤抖:“阿母,他要谋逆、他要杀父王!我们得告诉父王!”

    季美人还在回忆那日灼玉的一举一动,心中越发明晰:“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她根本就没想利用我来对付薛邕。她是早已看出薛邕等不了太久,用我被禁足一事来激化他,好打他个措手不及。或许,君上也知情!甚至于在暗中纵容支持她……”

    容玥闻言面色灰白:“阿母,我们还有路可走么?”

    季美人亦是茫然,震惊于那个孩子稚嫩外表下的心计,更震惊于君上对她的宠爱和信任,她想了想,抓住女儿的手:“容蓁……容蓁就是路!”

    容玥不解:“阿娘难道是要让人绑了容蓁,若父王胜了,就监守自盗,用对容蓁的救命之恩换个将来。若薛相胜了,就用她邀功?”

    -

    薛邕出来时正殿方向已火光熊熊,喊杀声一片。

    原本按与仇刃背后之人的约定,今日之变该在两年后,但那夜和季美人幽会被公子濯和翁主撞见的事打乱了他的阵脚,仇刃又屡次激他。

    此人留着是祸患,薛邕故意激怒仇刃,待他自作主张后再除去,如此,背后那人也无法苛责他,他亦能暂且得赵王信任,还可顺势栽赃张王后。

    赵王无条件的信任让他犹豫,然而裂痕早已种下,迟早会碎裂。只是薛邕原本计划再等几个月,待杀了公子铎、控住兵权再动手。

    是灼玉翁主逼了他一把。

    不久前他丢了个香囊,本以为是被夫人弃了,得知季美人被禁足后,薛邕才明白许是灼玉翁主所为,那丫头定是受王后母子挑唆,竟以身为饵来对付他和季美人!季美人的心性他清楚,她怎会对个孩子下毒?

    薛邕了解赵王,他念旧,对天子近乎愚忠,而他薛邕是天子任命的相国,赵王不会轻易给他定罪,只会暂且压下怀疑并暗中调查。于是乎薛邕选择先发制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咚、咚——

    王宫正殿的方向传来击鼓声,寓意君主遇险,需众公卿带兵勤王。

    这也是他们的信号。来见季美人前,薛邕亲手敬了赵王一杯毒酒,眼下赵王已不省人事。接下来他只需在公子铎带兵赶到永芳殿时出面,将赵王中毒一事栽赃给公子铎,并“于危机中不得不射杀长公子以救君王”。

    对了,还需除去公子濯,原本薛邕还想扶他为傀儡太子。之所以是傀儡太子而非国君,是因按旧例,君王重病,国中大权应由相国与太子协同料理,若君王薨逝,权力则尽归于新君,如此不利于他掌控赵国。

    可公子濯的城府显然比他想象的要深,因而断不能留。但无妨,他还可以让季美人假装有孕,再寻个孩子扶为傀儡太子,从而掌控朝政。

    理好思绪,薛邕往正殿去。

    然而在一处狭窄宫道里,本已在正殿毒昏迷不醒的赵王持剑出现,寒声道:“想不到薛相果真忠心耿耿,不曾让寡人与吾女失望。”

    薛邕身形遽然一震。

    -

    栖鸾殿。

    灼玉立在殿前,上空火光漫天,仿佛梦里汹涌而来的江水。

    她不由恍然。

    她这应该算赌成功了吧?

    父王那日曾暗示她,称他需会好好查查薛邕。容濯也有推断,纵使父王眼下表露了信任,薛邕应当也会在数月后谋逆,只需暗中防备,在他露出狐狸尾巴后一网打尽。

    他们都让她再等一等。

    但灼玉不想等到薛邕准备就绪,她想逼得他打乱计划。

    因而她与父王打了赌,并故意传到了薛邕耳中。

    她素日习惯对外表露出稚气的一面以保护自己,薛邕果然轻敌,认为只是个急躁的小孩子在上蹿下跳。

    他自以为了解父王,顺势栽赃了张王后,好让父王更加怀疑前后一切是张王后母子在蛊惑她。

    人一旦狂妄,就易冒进,薛邕进一步得到父王的“信任”,也进一步放松了警惕,才会在季美人被她栽赃之后果断下决定,意欲先发制人。

    薛邕的狐狸尾巴总算揪出了。

    借父王之力“栽赃”季美人时,灼玉为以防万一,顺手把王美人等几位可疑的女官拉下水,用禁足来钳制她们,以免再次横生枝节。但她仍不确定那女子是她们之中的谁,但揪出了薛邕,之后再查起来定也容易。

    “翁主!”

    殿外忽有刀剑声,一支燃烧的箭射中了窗牖,花窗顿时燃起。

    两名侍卫迅速破窗而入:“翁主!王上派来护卫栖鸾殿的卫兵中有薛贼的细作,栖鸾殿起了火,君后让您先随属下去宜阳殿暂避!”

    两人都是灼玉熟悉的面孔,他们又拿着令牌。火势渐大,灼玉只得先随他们出殿,方逃出大殿,远处奔来一个熟悉身影,是被禁足的容玥。

    容玥心跳得厉害,回想阿娘的话——“容蓁……容蓁就是路!薛邕在宫里也有同党,她定会挟持容蓁。阿玥,你得提醒她!只有救她,才能避免君上因薛邕迁怒我们母女!”

    为了自己和阿娘的未来,容玥壮着胆子,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高声道:“别信他!他们要绑走你!”

    “晚了哦。”

    慵懒女声紧随其后,灼玉转身看到了那张明艳的面孔。

    是她!

    -

    “是她的女儿。”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女子掀开灼玉袖摆确认那道烙印的动作也别无二致。

    城墙上夜风猎猎,这句轻柔的话散入风中,化作千万只手从灼玉耳畔穿行而过,破开了时空阻隔,探入混沌的记忆,将那女子的幂篱撩开。

    面前总着艳丽华服、心思也总写在脸上的王美人,与那位戴幂篱的神秘女子重叠为一个人。

    灼玉被风吹得眯起眼,自嘲地叹了口气,还是被她抓了。

    容玥虽来晚了,但因她的出现,宫中护卫反应及时,王美人几人没能顺利把她劫出宫,被逼上这处城墙。

    下方传来兵士踏步声,火光从四处汇聚而来,聚成长龙围住城墙,火光中走出一玄一白两道身影。

    二人说了几句,玄色的留在下方,白色的拾阶而上。

    王美人见此嗤道:“哼,居然不是赵王亲自前来,真没意思。”

    她身侧两名护卫了解她脾性,恐她乱来,忙道:“我等挟持灼玉翁主是想闯出一条生路并给主上交代,望王美人谨记你我的目的!”

    王美人示意他们噤声:“薛邕败了,主上蚕食赵国的计划泡汤,我们怕是也要受牵连。但若在逃走前利用这丫头搅乱赵国,不也算将功补过?”

    他们的对话让灼玉的心被捏紧了。王美人不会想杀她,让父王和两位兄长之间生出芥蒂?

    王美人见她比前一刻更老实,又笑了:“你跟姜鸢实在不同,姜鸢性子单纯,你却锋芒毕露。起初我还当是傅媪寻了个假的来安抚君上呢。”

    她提起阿娘,灼玉顺势问出在意已久的事:“我阿娘被匈奴劫走,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为之?”

    王美人不吝解答:“自是意外,但没能救回她,却是薛邕的私心。怎么?你觉得是我为了争宠加害她?”

    灼玉没吱声,她是怀疑过。

    “但弃掉我的人是你吧,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容不下我?”

    王美人陷入了回想:“也并非容不下你。当初你阿娘来前,王后有权势和儿子,季美人有她的清高和女儿,我有君上的青睐,我们各有凭恃。但你阿娘出现后就变了,哪怕在她死后,君上也依旧为她守身,不再宠幸谁。而王后地位依旧稳固,季美人依旧澹泊且有女儿相伴。只有我,失了爱,更没有孩子傍身,性情更不淡泊。深宫寂寞,自要寻些事忙一忙——仇刃找上我,让我给他们做事,我答应了。”

    王美人掀起灼玉的衣袖,叹道:“怪你运气不好,偷听了我与旁人的谈话,原本打算我杀你栽赃王后、报复君上,可我的刺客不忍心,瞒着我弃了你,你该谢我招了个心软的手下。”

    灼玉从王美人话中听出隐隐的疯狂,剑在颈上,她管不得什么孝悌,生怕王美人要杀她报复父王,忙道:“让你独守空闺的罪魁祸首,是父王和他的权势,你的刀指错人了!”

    王美人匕首松去几分,轻声笑了下:“更不像了,姜鸢坚韧如磐石,被匈奴挟持时果断自尽,而你却不同,你呀,是根墙头草。”

    灼玉暗暗咬牙,王美人害她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她恨不能生啖其肉!但相较于玉石俱焚,她更想活下去。

    王美人靠不住,可她身侧两个护卫显然很想借挟持她而逃脱,从这二人身上入手或能谋条生路。

    她刚要开口,两个护卫忽地持刀指向她颈侧,朝着前方道:“公子濯若想翁主平安无恙,速放我等出宫!”

    灼玉脖颈一凉,见角楼处出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急切道:“容——

    又觉得这样不够,性命被人威胁,灼玉抛却了羞耻,毅然改了口。

    “阿兄救我!”

    害怕得发虚的声音被风一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颤意,听来满是依赖孺慕,霎时间灼玉双颊通红。

    好羞耻……

    为何唤他一句阿兄竟然如此难堪?灼玉窘迫地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