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眯起眼,视线像鹰隼一样在底下那帮大臣身上扫过。
文官那边,房玄龄老神在在,长孙无忌正盯着脚尖发呆。
再看武将这边。
程咬金那货今儿个有点不对劲。
往日里这混世魔王上朝,不是在那扣手指头,就是跟旁边的尉迟恭挤眉弄眼。
今天倒是老实,缩着那颗大脑袋,身子还要死不活地往柱子后面躲,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腮帮子极轻微地鼓动着。
那是咀嚼的动作。
虽然他在极力掩饰,试图配合魏征说话的节奏来动嘴,但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孜然味,分明就是从他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魏征的滔滔不绝。
魏征一愣,刚说到水患猛于虎,这气口被打断,憋得难受:“陛下?”
“魏爱卿稍歇。”
李世民摆摆手,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试图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胖大身躯,“卢国公。”
程咬金身子一僵,没动。
“程知节!”
李世民提高了嗓门。
程咬金这才磨磨蹭蹭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陛下,臣在。臣正听魏大人说水患呢,心里难受,正想哭。”
“想哭?”
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你是吃撑了吧。”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侧目,房玄龄鼻子尖,这会儿也闻着味儿了,眼神古怪地往程咬金身上瞟。
“陛下冤枉啊!”
程咬金扯着大嗓门就开始嚎,“臣这一心为国,早饭都没吃就来上朝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哪来的吃撑一说?”
“没吃早饭?”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踱步走下丹陛,一步步逼近程咬金。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子勾魂摄魄的甜辣味愈发浓烈,简直是在挑战李世民的忍耐极限。
“那你袖子上那块红斑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指了指程咬金那身紫色官袍的袖口。
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油渍,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光,显然是刚蹭上去不久的。
程咬金低头一看,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这————这是早起流鼻血!
对,流鼻血蹭上的!臣最近火气大!”
“火气大?”
李世民站定在他面前,似笑非笑,“那朕怎么闻着你这鼻血里,还有股子安息茴香的味儿?你家鼻血是拿香料腌过的?”
哄堂大笑!
文武百官再也绷不住了,连魏征那张黑脸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程咬金知道瞒不住了,那张厚脸皮也不红了,嘿嘿一笑,慢慢吞吞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已经打开了口子,里面红彤彤、油汪汪的辣条只剩下一半。
“嘿嘿,陛下圣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程咬金舔了舔嘴唇,一脸回味,“这东西————确实带劲,臣这不是怕上朝犯困,吃两根提提神嘛。”
李世民盯着那半包辣条,喉结隐蔽地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
昨晚苏牧那是限购,一人十根。
程咬金这大老粗又进不去后宫,御膳房后院他也找不到门路。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支支吾吾:“这————路上捡的。
“9
“放屁!”
李世民龙袖一甩,“你不说是吧?那就治你个御前失仪之罪,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别别别!我说!”
程咬金立刻怂了,这要是为了口吃的挨顿打,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是————是从晋阳公主那————借的。”
“借?”
李世民挑眉。
“就是————早上在宫门口碰见小公主,她手里拿着一包这玩意儿吃得正香。”
程咬金挠了挠头,“臣就说,公主啊,这红通通的东西看着像毒虫,怕是不干净,俺老程皮糙肉厚,帮你尝尝毒————”
李世民瞬间气笑了。
好个不要脸的老匹夫!连三岁孩子的零嘴都骗!
“朕的兕子你也敢骗?”
李世民一把夺过那半包辣条,“没收!还有,罚俸三月!”
程咬金看着那离手的美味,心疼得直咧嘴,那表情比割了他二斤肉还难受
“想吃?”
李世民冷哼一声,转身往回走,“找别人要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散了朝,两仪殿的书房里。
王德全屏退了左右,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放着那个从程咬金手里抢来的油纸包。
油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程咬金的大指印。
李世民嫌弃地看了看,但那股子直往鼻孔里钻的香味,很快就让他那点洁癖烟消云散。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根红得透亮的辣条。
“这程咬金,眼光倒是不错。”
送入口中。
早就凉透了的辣条,口感比热的时候更加劲道。
牙齿切开面筋的瞬间,那种类似于肉类肌理断裂的触感,让大脑产生了一种正在大口吃肉的错觉。
随着咀嚼,封锁在面筋孔隙里的红油“滋滋”往外冒。
先是浓重的甜,那是能让人瞬间心情愉悦的糖分。
紧接着是孜然的异香,最后是那股子后劲十足的辣,象是一把小火苗,在舌尖上跳跃,一直烧到喉咙口。
“唔————”
李世民眯起眼,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味道,确实有毒。
一根下肚,根本不过瘾。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挠得人心痒痒。
他又拈起一根。
“咔嚓!”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那富有节奏的咀嚼声。
李世民吃得满嘴红油,手指头上全是调料渣子。
他也不用帕子,学着昨晚李丽质的样子,把指尖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嘶————香!”
半包辣条,不过眨眼功夫就见了底。
李世民看着空荡荡的油纸,还有些怅然若失。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解了腻,脑子里却开始转得飞快。
这东西————
李世民拿起一根剩下的芝麻粒,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成本极其低廉,听说是一些什么不过是些没人要的面筋渣子。
但这油大,盐重,还加了糖。
对于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的将士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东西啊!
行军途中,伙食大多粗劣,难以下咽,士卒们往往食不知味,士气低落。
但这红条,耐存储,不易坏,且这重口味最能下饭。
哪怕是干硬的胡饼,若是配上这么一根,那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的盐分和糖分,那是补充体力的关键!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中闪铄着精光,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苏牧啊苏牧————”
“朕原以为你只是个贪图安逸的厨子。”
“没想到,你竟以此物来暗示朕!”
“你身在柴房,心却在边疆!这是在告诉朕,要提升军粮品质,方能让大唐铁骑所向披靡!”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桌上那张沾满红油的油纸,目光变得深邃而崇敬。
“将如此重要的军国大计,藏在一道不起眼的零嘴之中————此等大才,朕若不能重用,岂不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