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清晨肯定也不会例外了,只是,木栅只有一道,而且残破不堪,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肯定是拖延不了突厥人多久的。
“希腊人也就这样了,阿尔普,我需要你直接带领骑兵在今天上午就给我将这道栅栏给拔了!”突厥大军中,梅利克对着身旁的阿尔普笑着吩咐了一句,然后才翻身上马,往大军正前方走去。
“然后,不做修整,到了中午,直接发动总攻!”
“遵令,素檀娜。”
不过,梅利克身旁的阿尔普在听到素檀娜的命令后,却只是随意的应了一声,就直接往另一侧的骑兵部队去了。
他之所以会有这个反应,就是因为梅利克三天前在两军阵前对卡尔斯埃米尔巴拉班的残忍虐杀方式!
他虽然对巴拉班有些意见,觉得对方过于软弱,连境内的亚美尼亚人都压制不住。
但是这场战争究竟是谁的谋划,谁的主意,底层的士兵们不清楚,他作为萨图克王朝的顶尖贵族,他会不清楚吗?
乌玛如身,同痛同悲。
梅利克可以随意处置巴拉班这个附庸,那对付他们这些直属封臣自然更加不需要顾虑了。
这种焦虑与愤怒,一开始还是被他小心隐藏着的。
但随着这几天战事的推进,尤其是找到破解希腊人栅栏战术的方法后,阿尔普的忍耐就开始一点点被耗尽了。
因为那些拖拽木栅栏的骑兵,都是他阿尔普的力量!
而这一万多骑兵,已经损失了两三千了。
至于马匹,由于体积更大,以及罗马人的重点关注,损伤更多。
而失去坐骑的骑兵,还算是骑兵吗?
因此阿尔普的焦虑与愤怒越来越大,以及对梅利克的提防之心也开始越来越大!
如果不是梅利克同样派出了大量的步兵与自己的骑兵一起出击,分担了拖拽栅栏的压力,阿尔普早就已经忍不住要爆发了。
“好在,只剩最后一道栅栏了。”阿尔普此刻已经披挂完备,望着远处那道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栅栏,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接下来,我们应该就可以掌握主动权了吧。”
等再睁开眼,阿尔普表情也变得愈发的凶狠,“督战队就位!”
而随着阿尔普一声令下,号角声随之响起,在督战队就位后,那些突厥骑手才战战兢兢的一手持盾,一手拖拽着已经提前感知到不安的马匹,往满是血腥味的战场上列阵。
至于那些奴隶、周围陆续抓来的亚美尼亚人以及妇女,早就已经抱着绳索,表情呆滞的被驱赶到了最前方了。
随着号角声第二次响起,战争也重新进入了往常的节奏!
突厥人夺回这处防线的决心很坚定,最起码高层和上层确实是这么想的。
于是,按照此时突厥人的社会结构和这场战斗的作战次序,在最后方宗教战士手持宗教旗帜,高喊“安拉阿克巴尔”的声音中。
首先是部分骑乘着骡马的牧民士兵和步行的奴隶们,他们战战兢兢的向着对面的罗马人城堡冲去,然后是基层军官,加齐战士,各个部落的小贝伊,以及最后担任督战队的古拉姆骑兵。
亚美尼亚高原的这处山谷,将再次重演前两日的血腥场景—一奴隶在前方倒下,骑兵在后方拖拽,罗马人的箭矢如同暴雨般落下,每一刻都有人在冰血混合的泥泞中死去。
然而————
“为什么拖拽不动他们的栅栏了?!”突厥人的前军指挥官阿尔普瞬间惊恐万分。
“为什么会拖拽不动我们的栅栏?”前线的指挥官瓦赫唐也是一脸的惊愕,但他没有时间深究原因了,他还要忙着督促士兵们抓紧时间尽量杀伤敌军的马匹。
毕竟,不管是野战还是眼前的攻防战,不管是胜利后的追击还是万一堡垒失守最后需要撤退。
有马和没马的突厥人,威胁性是完全不同的!
“昨夜在修补栅栏的时候,提前将栅栏附近的土给松动了一些,然后还泼了很多水。”此时,从高台上下来的传令兵一脸欣喜的向最前方的罗马士卒们解释着这一切。“经过一个晚上,早就冻成一整块了!”
“希腊人往栅栏根上泼了水————”阿尔普也得到了消息,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感觉到茫然失措了。“快去问素檀娜,这时候要怎么办!”
“麻烦了!”梅利克也是一脸苍白,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阿尔普,异教徒只剩下这最后一道栅栏了,让他不要害怕损失,把所有能用的马匹都放上去试一试————不行的话再说!”
“不行的话再说?!”阿尔普当即对着传令兵反问,几乎要气笑了。“再回去问一遍素檀娜,如果马匹全部死光了怎么办?我们要是失去了所有的骑兵,到时候万一需要撤退,我们拿什么应对基督徒骑兵的追击?用两条腿吗?”
“告诉阿尔普,如果成功攻下堡垒也就不需要应对那些基督徒骑兵的追击了;但是攻不下来的话,我们还有未来吗?我们把大营建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当做最后的遮掩和断后作用的!”梅利克的回复非常干脆。“如果真到了需要撤退的时候,我会让他麾下的士兵们第一批撤离的!”
阿尔普一声长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却也无话可说了,于是大手一挥,将麾下所有的坐骑集中起来全部投入了进去,充当起了拖拽栅栏的主力。
对此,此刻就处在最高处的阿莱克修斯肯定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的。
于是,阿莱克修斯冷笑一声,便取消了士兵轮换防守的要求,将后方的预备部队乃至于下马的骑兵,全部投入到了前线增援,以此来造成最大限度的杀伤。
经过这几天的交战,突厥人显然也明白对面罗马军队的首要目标绝对是这些马匹以及那些拉着麻绳的奴隶,于是他们干脆主动上前,尽可能的贴近栅栏,对着上方的城墙方向张开弓箭进行抛射!
也因此,虽然此刻还剩最后一道栅栏,但战斗却已经提前进入到了最血腥的时刻。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阿莱克修斯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倒不是因为伤员的原因,而是因为随着温度的升高,加了水的栅栏随时可能化冻,而到时候,这种加固方式反而会弄巧成拙,会变得更加容易拔出来。
于是,阿莱克修斯向科斯塔发出了一道命令。
“罗马人的援兵?!”最先得到消息的居然是阿尔普,他留在两侧山丘上充当观察哨的零散骑兵,可以清楚的交叉观测到对面罗马人的大致情况。
“有多少人?!”讲实话,阿尔普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打颤的,甚至有了一种眩晕感。
因为,突厥人之所以敢这么不顾死伤的进攻,依仗的就是佐治亚此时的兵力大部分还在阿塞拜疆地区,剩下能够抽调的兵力绝对很少,哪怕加之特拉比松也是如此,自己这边可以保持巨大的兵力优势。
而如果一开始就没办法保证有足够的兵力优势,那突厥人就不会过来,甚至就不会设计这个陷阱!
所以,阿尔普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援军超过三千人,他就不打了!
“不清楚!”哨兵无奈答道。“只是刚刚从后面的信道中赶过来!”
“去给我数清楚!”阿尔普当即催促道,他已经隐约在喊杀中听到了一股渐渐变强的欢呼声,很显然是前线的罗马士兵也发现了援军的到来。“一个一个的数!”
然而话音未落,突厥人居然也欢呼了起来原来,之前根本拉扯不动的栅栏开始出现了倾斜与晃动,不知道是冬日阳光下栅栏下的坚冰已经融化又或者是在这一个上午的持续拉扯下终于突破了冰壳的束缚。
这时候到底是该进还是该退?阿尔普根本拿不定主意!
而当他本能的回头去看那面镶边的狼头旗时,却发现一直在那里督战的素檀娜梅利克居然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大旗,然后骑着马就往一侧的山丘疾驰而去了O
梅利克显然也是得到了汇报,因此她决定亲自看清楚所谓罗马的援兵究竟有多少人!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战场局势再次发生变化。那道被突厥人拉扯得摇摇欲坠的栅栏,终于轰然倒塌,而前方的罗马人见状,立刻主动放弃了最外侧的防线,有条不紊地向着后方的堡垒收缩。
在此时,阿尔普也得到了后方素檀娜的讯息,对方派传令兵告知一援军只有一两千人,估计是后方大营中原本的留守部队,原本就是他们的后备军。
这至少是个好消息,证明对方已经感到力竭了,已经是手段尽出了。
而在战争中,面对一个已经亮出所有底牌的人,自己这一方终究是能够占据着更大的优势的。
因此,在阿尔普以及梅利克眼中,此时的罗马人就是那个将所有底牌全部拿出来的那一方了。
换言之,如果没有新的力量介入,这座堡垒终究还是会被他们突厥人攻破的。
只是,今天是不可能了。
因为突厥人不可能在对面已经获得一支新的生力军的情况下,还能直接攻破对面的城墙登上堡垒的。
所以,后续的战斗也就变成了以破坏为主了,而目标则是失去了栅栏保护的那些临时架设的箭塔以及高台了。
果然,战斗随着夕阳西下再度告一段落,突厥人也仅仅是破坏掉了一些城墙外侧加装的设施,并没有成功登墙。
不过,已经有了顾虑的阿尔普也是命令士兵在撤退时,将视线内所有的木头全部拖走!
不能让对方再次架设出一个什么新的东西出来,然后又被对方拖延半天!
而等到了第二天,突厥人再次来到阵前,只发现对面堡垒的城墙竟然在反射着阳光!
“他们在墙上泼了水。”很快,手下士卒用生命换来的回复就让阿尔普再度徨恐起来。“梯子根本卡不住城墙,对方轻轻一推就滑倒了!”
“撤兵!”阿尔普毫不尤豫地做出了决断,这次他决定亲自到中军找梅利克。
“撤兵是对的,等到中午冰化再攻击吧。”
军阵前,梅利克骑在马上,身上的铠甲显得有些单薄。这是阿尔普第一次清淅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位素檀娜,终究只是一个女人。这份认知,连带着他心中对她的惧意也减弱了不少。
而说完这一句话,梅利克却并没有再说了,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对面的那堵闪闪发光的城墙,眼神复杂。
而阿尔普也同样转过身,望向那堵冰墙,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战争是一把双刃剑,是让一个人威望迅速攀升或者衰落的最好方式。
当士卒们将性命托付给一个人以后,如果连战连胜,那此人很快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神一样的人物。
但如果反过来,即便是没有连续败退,只是那么几场甚至一场战争的失利,作为主帅的威望也会因此一落千丈。
死的人太多了,而且卡尔斯也被他梅利克搅得一团乱,后方已经在起义了,不仅是亚美尼亚人,还有突厥人,他们想向她要一个说法!
所以,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下,哪怕最后拿回了这条防线,如果不解决后面卡尔斯的问题,其实也是守不住这里的。
这个战略其实已经失败了。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冬日的寒风在谷地间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或许是时间的流逝过于的缓慢,或许是这几天战场的惨状让这位素檀娜受到了触动,对方的声音随着冬日的寒风传到了站在一旁的阿尔普耳中。
“等这里拿下来后,我就不回埃尔祖鲁姆了,在留下足够的兵力后,我会直接去卡尔斯城。然后等到局势稳定了一点,我会以素檀娜的名义向佐治亚————
和特拉比松臣服。”
阿尔普猛地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梅利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堵冰墙上,“埃尔祖鲁姆的局势,就交给你了。我的侄子还有两年就成年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照顾他两年。如果你不想这么做,西边的阿拉丁————请你务必保住他的性命,我————可以死。”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遗言的一番话,让阿尔普欲言又止,周围的突厥贵族和军官也是全都沉默了。
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眼看着对面营墙上的闪光冰凌渐渐消融,突厥人终于强打精神,准备有所行动了。
然而,正当阿尔普准备返回到前军进行督战时,对面罗马人的城墙上却再次传来了欢呼声。
随后,两侧山丘上突厥哨兵也是飞奔而来,传来的话让突厥中军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都变得面色苍白。
结果只可能有一个,对面的罗马人又有援兵赶来了!
这一次,阿尔普和梅利克一起攀登到一侧的山丘上观望。
“和昨天一样,还是两千人。”梅利克望向阿尔普。“阿尔普,你怎么看?
“”
“我不知道!”阿尔普面色苍白。
“我觉得是疑兵!”梅利克认真向对方解释道。
“不然为什么和昨天的人数几乎是一模一样?一定是这些基督徒趁着晚上又把那两千兵马送到后面谷口外,然后专门等到现在让他们再伪装成援兵出现,从而激励城中的守军,同时还让我们感到徨恐————”
阿尔普点了点头,却又微微摇头:“可万一呢,万一他们的援兵是真的呢?
四千援兵,跟两千不是一回事,连续不断的援兵和伪装的援兵更不是一回事————
如果是真的援兵,我们再打下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对不对?如果再拖下去却还不能攻破他们的话,我们的军粮连撤退就都撑不住了,对不对?素檀娜你能保证这不是真的援兵吗?如果是真的援兵,我们又因为你的坚持耗在这里,导致连最后撤退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能告诉,我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吗!”
梅利克的面色一白,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解释,可是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觉得阿尔普说的对,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劝住对方,劝住这周围所有的突厥贵族了。
“突厥人没有行动?!”堡垒最高处的高台上,打量着突厥军阵的亚斯兰却是不禁有些郁闷。“梅利克就不再尝试一下?这支部队确实是昨晚偷偷出去的,对方连这么简单的现象都没发觉吗?没有留下骑兵侦察吗?”
“或许是猜到了,”坐在一旁的阿莱克修斯反而觉得有些无所谓。“但是,这只突厥人的情况比较特殊,梅利克因为性别等各种原因,再加之局势的变化